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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:中央大道

普利国

铁罐头撤到中央大道外围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不是黄昏——是硝烟把太阳遮住了。旧首都上空的云层被炮火熏成暗红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缓慢凝固的伤疤。中央大道,这条旧首都最宽阔的街道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钢铁坟场。

道路两侧堆满了坦克残骸,北方军的M1A1和南方军的T-72混在一起,有的炮管插进了旁边的建筑,有的炮塔被炸飞,扣翻在路面上,像死去的乌龟。最扎眼的,是路中间那辆编号401的M1A1——第1装甲旅的王牌车,被第35旅的伪装坦克从侧面击穿后瘫在那里,炮管上还挂着一面南方军的战旗,已经被硝烟熏得看不出颜色。

那是几个星期前插上去的。现在,它还插着。没人去拔,也没人去换新的。

“旅长,指挥部命令我们在中央大道西侧休整。”阿列克谢耶夫从指挥车上跳下来,走到铁罐头身边,“他们说,明天凌晨可能会有补给送上来。”

“明天凌晨。”铁罐头重复了一遍。

他没问“如果补给没来怎么办”。在罗布泊,补给从来不会准时到。在新罗街,补给到的时候,炮弹已经打光了。在旧首都,补给大概也不会例外。

阿列克谢耶夫也没问。他在铁罐头旁边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半包受潮的烟,抽出一根,递过去。铁罐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,没点。

“第41旅还剩多少人?”铁罐头问。

“不算伤员,能动的坦克还有十九辆。”阿列克谢耶夫的声音很平静,“T-80U还有三辆,T-72还有十一辆,T-34连还有五辆。步兵收拢了第19师和第27师的残部,加起来大概还有三百多人。”

“十九辆。”铁罐头嚼着这个词。

“新罗街也没剩多少。”

“诺基斯夫呢?”

阿列克谢耶夫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们撤出来的时候,他们的通讯已经断了。可能还在扛,可能……”

铁罐头又往北城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里还在炸,炮声一刻没停。第22师还在推进,第42师还在包抄,南方军的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后缩。明天第43师和第44师能不能到,韦列夏金和苏霍夫能不能带着那些整补完的部队及时赶到,谁都不知道。

阿列克谢耶夫蹲在地上,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,掰成两半,塞给铁罐头一半。铁罐头接过来,塞进嘴里嚼了几下,咽下去,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。

摊在引擎盖上的地图,被炮弹撕去了一个角,上面标注的南方军防线已经被红色箭头切得七零八落。第1师残了,季莫申科负伤,后送了。第19师残了,建制已经打散。第27师的番号被撤销,罗斯季斯拉夫死了。剩下的,只有第41旅这十九辆坦克,和几百个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步兵。

“旅长。”阿列克谢耶夫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第43师和第44师,真的会来吗?”

铁罐头没回答。他把别在耳朵上的那根烟取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别回去。

“会来的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连自己都听不太清。远处,中央大道的方向,又传来一阵炮声。不是重炮,是主战坦克的滑膛炮,声音干脆、短促,像有人在撕裂一匹布。

战斗,还在继续。

夜深了,铁罐头没有睡。

他坐在指挥车旁边的一个弹药箱上,看着前方那片永远烧不尽的火海。阿列克谢耶夫靠着履带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杆AK。没有梦话,也没有鼾声。太累了,累到连打鼾的力气都没有。

铁罐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老式怀表,那是他在罗布泊从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捡来的。指针还在走,表盘裂了一道缝。凌晨一点四十二分。

还有几个小时天亮。

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等来什么,是补给,是援兵,还是北方军的新一轮进攻。旧首都已经撑了这么久,南方军已经死了这么多人,但第22师的炮火没有减弱,第42师的侧翼包抄没有停下。

铁罐头把怀表收起来。阿列克谢耶夫翻了个身,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。

天亮的时候,补给没来。援兵也没来。

来的是一架侦察无人机。不是南方军的,是北方军的。它从云层下面钻出来,在中央大道上空盘旋了一圈,像一只秃鹫,在数着下面还有多少猎物。

“打下来。”铁罐头说。

阿列克谢耶夫举起枪,对着那架无人机打了一梭子。没中,无人机晃了晃,拉升高度,消失在了云层后面。但它已经看到了该看的东西。

十几分钟后,北方军的炮火开始覆盖中央大道西侧。不是试探,是精准打击。122毫米炮弹落点异常精确,几乎每一发都落在南方军的临时阵地上。阿列克谢耶夫被气浪掀翻,爬起来时耳朵里全是嗡嗡声。

“他们看到我们了!”他对着铁罐头吼,“那架无人机把我们的坐标传回去了!”

铁罐头蹲在墙角,用望远镜观察北方军阵地的方向。

“T-80U,往南侧转移。T-72,分批次撤。”

“撤到哪里?”

“中央大道纵深。”

铁罐头没有下令反击。对面至少有一个炮兵营在打炮,他手里只剩十九辆坦克,冲出去就是送。现在唯一能做的,是趁北方军地面部队还没压上来之前,把人撤到安全的地方。第41旅的坦克一辆接一辆从临时阵地撤出,往中央大道深处开。步兵跟在后面跑。

阿列克谢耶夫蹲在指挥车顶,手里的枪对着天空。炮声离他们越来越近,北方军的地面部队追上来了。不是坦克,是步兵战车,BTR和布雷德利,载着步兵从被突破的防线缺口涌进来,试图切断南方军的退路。

铁罐头拿起电台:“所有车辆,停止后撤。转向,正面接敌。”

“旅长!”阿列克谢耶夫喊了一声。

“不能让他们切断中央大道。”

铁罐头的T-80U冲在最前面。

他看见排在最前面的几辆T-72,从侧翼插上,炮口指向那个正在沿街道推进的北方军车队。

“开火。”

铁罐头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引擎声淹没。第一发炮弹击中了一辆BTR,那辆装甲车像火柴盒一样被掀翻。第二发打中了一辆布雷德利,发动机舱冒出黑烟。

北方军的车队被打懵了。他们显然没想到南方军还能组织反击,先头几辆车被击毁后,后续车辆开始倒车。

“追。”铁罐头命令。

一辆布雷德利战车的炮塔转向铁罐头这边。他看见那门25毫米机关炮的炮口闪过一道火光。炮弹打在T-80U的正面装甲上,跳弹,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。

“瞄准那辆布雷德利。”

T-80U的炮身微微一震,125毫米炮弹在不到五百米距离上击穿了布雷德利的侧面装甲。那辆战车剧烈晃动了一下,舱盖弹开,冒出浓烟。

电台里传来阿列克谢耶夫的声音:“旅长,北侧发现敌方坦克。四辆,T-80,方向北偏东,距离一千二百。”

“T-72连,转向北侧。T-80U,跟我上。”

铁罐头没有犹豫。他知道现在撤退还来得及,但如果让北方军包抄到侧翼,中央大道就彻底守不住了。T-80U加速冲向那条还在冒着烟的街道。

四辆T-80正在从废墟间穿行,炮塔朝前,显然没有发现侧翼冲过来的南方军坦克。

铁罐头没有下令减速,也没有下令开火。

等距离拉到四百米,他把脸贴在瞄准镜上。

“打。”

第一发炮弹击中敌方先头坦克的炮塔座圈。那辆T-80猛地一顿,炮塔歪向一边,履带还在转,车体继续往前冲了几十米,撞上一堵残墙,停在那里。

另外三辆T-80正试图转向,但街道太窄,后面的车被前面的残骸堵住了。铁罐头的第二炮击穿了一辆T-80的发动机舱,那辆车烧了起来。第三辆倒车想要跑,T-72连从侧翼插上来,两发炮弹同时击中它的车体侧面。

四辆坦克,不到三分钟,全灭。

“……二十三比零。”炮手低声数了一句。

铁罐头没说话,盯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北方军车辆残骸。他靠在指挥车的座椅上,头仰着,看着满是灰尘的车顶,深呼吸了一口气。“报弹药。”

“穿甲弹还剩两发,高爆弹三发。”

铁罐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撤。”

T-80U缓缓倒车,退入废墟的阴影中。阿列克谢耶夫的车队从北侧收拢过来。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那场短暂的战斗,但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喊“打得好”。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拢队形、清点弹药,把那三辆还能动的T-80U围在中间。

阿列克谢耶夫走到铁罐头的车前,仰头看着他。

“旅长,指挥部命令我们去中央大道南侧待命。”

铁罐头正把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,咽下去。

“他们还说,第43师前锋已经进入旧首都外围了。”

铁罐头把水壶拧上盖子。

“多久能到?”

“最快今晚。”

今晚。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硝烟遮天蔽日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第22师的炮火又开始轰鸣了,新的炮弹落点比刚才更近。但铁罐头从车厢里探出头,往中央大道南边看了一眼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浓烟中隐约有些不同于炮火的黑影。

不知道是援兵,还是自己眼花了。

第十八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