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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:火海

普利国

铁罐头的T-80U从废弃铁路线冲进北城区时,看到的是人间炼狱。街道两侧的建筑没有一栋是完整的,墙体被炮弹撕开巨大的豁口,钢筋像断掉的肋骨一样戳出来。路面被坦克履带碾得稀烂,积雪和泥土混在一起,踩上去像沼泽。

空气中弥漫着硝烟、焦糊和甜腥的混合气味——那是燃烧的橡胶、塑料,以及人体组织的气味。铁罐头在罗布泊闻过这种味道,在新罗街也闻过。每一次闻到,都意味着又有一批人再也闻不到了。

“旅长,前方发现敌方坦克。”炮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“多少?”

“三辆,T-80,沿铁路线南侧行驶,距离八百。”

铁罐头没有下令停车。指挥车继续在铁轨上颠簸前行,履带碾过枕木,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。八百米,对于坦克炮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距离。

“稳住,等他们进入五百米。”

他的T-80U没有减速,反而略微加速。对方的坦克显然也发现了他们——那三辆T-80的炮塔开始转动,炮管指向铁路方向。

“四百米。”

“三百米。”

“停。”铁罐头的声音很平静,“开火。”

T-80U的炮身猛地一缩,炮口火焰在晨雾中炸开一团橘红色的光团。125毫米炮弹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上几乎没有飞行时间,直接洞穿了最前面那辆北方军T-80的炮塔正面。穿甲弹击中弹药架,引发殉爆,那辆坦克的炮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起,在空中翻滚了半圈,重重砸在路边。

“打得好。”炮手低声说了一句。

另外两辆T-80试图倒车,但铁路线两侧的废墟限制了它们的机动。铁罐头的第二炮击穿了一辆T-80的侧裙板,发动机舱冒出浓烟,车组弃车逃生。第三辆成功退入街巷,消失在被炮火熏黑的建筑群中。

“不要追。”铁罐头对着电台说,“T-72,沿铁路线展开,封锁路口。各车注意,不要冒进。”

车队在铁路线上展开阵型。T-72坦克一辆接一辆驶入预设阵地,炮管指向各个方向。T-80U继续前行,在北城区的废墟中开辟通道。

但越往里走,战况越惨烈。

第一辆被击毁的南方军坦克出现在铁路线北侧的十字路口,那是一辆T-72,炮塔被击穿,舱门大开,里面的乘员已经不知去向。炮管上还挂着半截伪装网,显然是从前线撤下来时被伏击的。

再往前走,更多的残骸出现了。T-72的,T-80的,甚至有第1师的T-80U——那是季莫申科的部队,也是南方军的精锐。那些曾经在阅兵式上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,此刻像被遗弃的铁棺材,七零八落地躺在废墟里,有的还在燃烧,有的已经冷却,有的被炸得只剩底盘。

“旅长,前方发现我方步兵。”观察员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路边弹坑里蜷缩着十几个穿着南方军军装的士兵,他们的军装上全是灰烬和血污,有些人连枪都没有。阿列克谢耶夫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,跑过去问了几句,又跑回来。

“旅长,是第19师的残部。他们两千多人的一个团,撤出来的不到一百人。”

铁罐头没说话,只是从车上翻出一箱子弹递给那些士兵。领头的那个军官接过子弹,嘴唇颤抖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“往东走。”铁罐头指着背后的方向,“那边有我们的医疗点。”

军官张了张嘴,声音几乎被炮声淹没:“长官……北城区……已经没了吧?”

铁罐头没有回答,转身爬上指挥车。

车队继续前进,沿途收拢了越来越多被打散的南方军士兵。有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,有的人从地下室的掩体中钻出来,有的人只是呆呆地坐在路边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。他们被编入阿列克谢耶夫的队伍,领了弹药,重新端起枪。

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说“谢谢”。只有沉默。

北城区的核心阵地,是第27师最后据守的一片居民区。这里原本有完整的工事群——反坦克壕、雷场、钢筋混凝土火力点。但现在,这些工事大多已被摧毁,只剩下几栋还能勉强当作掩体的楼房。

第27师师长罗斯季斯拉夫(“仓库管理员”)蹲在地下指挥所里,满脸胡茬,眼睛布满血丝,面前的沙盘被弹片削去了一角。

“铁罐头,”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,“你来了。”

“你的人还有多少?”

罗斯季斯拉夫苦笑了一下,指着沙盘上那些代表部队的标记。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一个营,两个连,半个连。加起来不到五百人。弹药也所剩无几,反坦克炮弹只够再打三轮。”

“北方军呢?”

罗斯季斯拉夫用手在沙盘上画了几个箭头:“第22师的主力在东侧,至少还有两个团。西侧是第42师的先头部队,规模不明。南侧……南侧已经被他们切断了,我们的人撤不下去。”

铁罐头盯着沙盘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“我带41旅从北侧铁道线进来。如果我从东侧反击,你能守住西侧吗?”

罗斯季斯拉夫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要反击?”

“不能让第22师合围。必须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打掉他们的突击箭头。”

罗斯季斯拉夫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灰,对着通讯兵吼道:“通知各连,把能动的坦克都给我开出来。炮弹不够的,把穿甲弹先集中。”

北城区东侧的街道上,第41旅的坦克在废墟中展开。T-80U在前,T-72在后,T-34连在左侧担任侧翼掩护。狭长的街道限制了坦克的数量,铁罐头只能分批投入兵力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铁罐头的指挥车再次启动,沿着一条被弹坑填满的街道缓缓前行。

对面,北方军第22师的T-80坦克群也发现了他们。双方在距离不到四百米的街道上展开了一场残酷的对射。

这不是战术,是消耗。

每一发炮弹击穿一辆坦克,就有一辆坦克退出战斗。铁罐头在第一轮交火中击毁了两辆敌方T-80,但他的车也被击中一次。炮弹打在炮塔正面,但没击穿——T-80U的复合装甲抗住了一次致命的打击。

“报告损伤!”

“炮塔座圈卡死,炮塔转动受限!”

铁罐头咬牙:“倒车,退到掩体后面。”

指挥车缓缓退入一栋被炸塌的百货大楼残骸后面。炮塔不能转了,但主炮还能开火。这意味着他的车只能打正前方,无法应对侧翼的威胁。

北城区的废墟里到处都是火光。

铁罐头的T-80U退到掩体后面,车长用身体顶住操纵杆,额头青筋暴起。

“履带还能动。往左,往左打方向。”驾驶员的声音嘶哑,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,“炮塔锁死了,只能用车体瞄准。”

“阿列克谢耶夫,你的人在北侧情况怎么样?”铁罐头对着电台吼道。

“T-34连被第45团的残部缠住了。那些杂牌军把反坦克火箭搬上了楼顶,我的老古董们不敢露头。”

“让步兵上去清楼。第27师的人在你后面。”

“他们自身难保!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

电台里沉默了,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几秒钟后,阿列克谢耶夫的声音再次响起,沙哑而疲惫:“收到。”

铁罐头从车内探出头,用望远镜观察战场。北城区东侧的主街道已经变成了钢铁坟场,至少十几辆坦克的残骸在燃烧,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
但他看到了一个危险的变化——北方军的步兵正在从南侧穿插。那些灰色身影利用废墟的掩护,绕过了南方军的防线,试图从背后包抄。

“所有人注意,北方军步兵正在穿插。”

就在这时,一枚RPG拖着尾焰从废墟的二楼窗口射了出来,狠狠撞在指挥车的侧裙板上。爆炸的气浪震得铁罐头耳朵嗡嗡直响。

“损伤报告!”

“侧裙板被击穿,没有伤及主装甲。”

铁罐头探出头,看到了那个RPG射手的位置。一个年轻的北方军士兵,穿着肮脏的冬季作战服,蹲在二楼窗台后面,正在从背包里掏第二枚火箭弹。

铁罐头拔出手枪,从舱盖露出半个身子,对着那个窗口连续射击。子弹击碎了窗框,溅起一片尘土,那个士兵缩了回去。

“开车!离开这个位置!”铁罐头吼道。

T-80U的发动机怒吼着喷出一股黑烟,战车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,履带碾过碎石,往另一个方向转移。

北城区的战斗,从凌晨打到了正午。

铁罐头又打掉了一辆企图侧翼包抄的T-80后,他听到了炮塔里乘员们的沉重的呼吸。没有人说话。四名乘员外加一名车长,炮长还在瞄准,装填手还在装弹,驾驶员还在开车。

仗打到现在,磨的不是装备,是人。谁先撑不住,谁输。阿列克谢耶夫的T-34连还剩下几辆车,那些老古董在巷战中损失惨重,但不是被坦克打掉的,是被步兵从楼顶用反坦克火箭敲掉的。

诺基斯夫的第34旅残部还在北城区以西扛着。他们的弹药快没了,但还在扛。因为退无可退。

铁罐头的电台再次响起。

“41旅,这里是南方军指挥部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,冷静到近乎冷漠,“你部即刻撤出北城区,向中央大道方向重新集结。”

铁罐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这里还有第27师的守军。”

“第27师的番号已经撤销。罗斯季斯拉夫师长已经阵亡。你部是北城区唯一还有建制的部队。”

铁罐头放下话筒,从指挥车里爬出来。远处,那片曾经是第27师指挥所的楼房已经坍塌了大半。

罗斯季斯拉夫死了。

那个外号“仓库管理员”的老后勤军官,一直把每一发炮弹、每一颗子弹都算到骨子里的吝啬鬼,死在了他最后一场仗里。他没撤,不是因为不想撤,是没地方可撤了。他的兵还在北城区扛着,他能往哪撤?

铁罐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令撤退的。不知道车队是怎么从北城区的废墟中撤出来的。不知道那些被收拢的第19师、第27师的残兵是怎么塞进装甲车的。只知道,当他的指挥车再次碾过那条废弃铁路线时,身后的北城区已经被火海吞没。炮弹、爆炸、浓烟和偶尔响起的枪声,也盖不住那种绝望的轰鸣。

第十七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