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央大道南侧的地下指挥所里,空气混浊得像发酵过的泥浆。
铁罐头蹲在墙角,膝盖抵着胸口,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。他没有睡,只是闭着眼睛,听着头顶传来的闷响。那是北方军的炮弹在中央大道西侧炸开的声音,隔了厚厚一层钢筋混凝土传下来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
阿列克谢耶夫在旁边啃着压缩饼干,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掩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老上校嚼得很慢,像在磨牙。铁罐头没睁眼。
“旅长,韦列夏金的人撤回去了。”阿列克谢耶夫说,“他们的营还剩十几辆,撤到中央大道南侧重组。”
“十几辆。”
“对。韦列夏金说天亮之前还能再组织一次进攻,但需要步兵配合。”
铁罐头睁开眼。头顶的灯泡在炮击中歪了,光线斜着打在阿列克谢耶夫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。
“我们没有步兵。”铁罐头说。
“第43师还有。”
“那是他的兵,不是我的。”
阿列克谢耶夫没接话。他把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,嚼了几口,咽下去,又拧开水壶灌了一口铁锈水。
铁罐头又闭上眼睛。他听见掩体外有人在低语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嗓子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像濒死的动物。他听见阿列克谢耶夫站起来,脚步声往那边移过去,哭声小了。
掩体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头顶闷雷般的炮声。
铁罐头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半小时,也可能是一个小时。当阿列克谢耶夫的脚步声再次停在身边时,他睁开眼。
“旅长,韦列夏金来了。”
铁罐头站起来。蹲久了,膝盖咔哒一声响,大腿发麻,他撑着墙,等那阵麻劲过去,才转身往指挥所门口走。
韦列夏金站在门外的走廊里,军装上全是灰,裤腿上沾着油污,左手的战术手套不见了,露出几根缠着绷带的手指。他的T-80U在刚才的突击中被一发炮弹击中了炮塔侧面,但没击穿。乘员没事,只有他被弹片擦破了手。铁罐头看了他一眼,韦列夏金也看着他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在罗布泊,铁罐头见过韦列夏金一次。那时他的部队刚从北方军的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,韦列夏金的装甲师从侧翼插进来接应。两人站在指挥车旁边,抽了根烟,没说几句话,就各自上了车。
现在,他们又站在了一起。
“你的人撤下来了?”铁罐头问。
“撤了。还剩十三辆T-80U,编成一个连。”韦列夏金的声音沙哑,像含着沙子,“步兵也损失不小,能动的不到一个营。”
“北方军呢?”
“第22师的指挥所被打掉了,但他们还有两个团,建制还在。天亮之前他们可能会重整,然后继续进攻。”
铁罐头没有说话。他在走廊里踱了几步,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划过。
“你的人,天亮之前能再组织一次进攻吗?”
韦列夏金摇头:“打不了了。没炮弹了。”
“第43师的后勤呢?”
“被堵在路上了。北方军的无人机一直在盯着运输线,白天不敢走,只能夜里摸。但昨晚的炮火太密,车队不敢动。”
铁罐头停下脚步。
“你的后勤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快今天下午。”
下午。现在是凌晨三点。距离下午还有十几个小时。
铁罐头走回掩体,蹲回墙角。韦列夏金跟了进来,阿列克谢耶夫给他让了个位置。两个旅长并肩蹲在地上,背靠着混凝土墙,头顶灯歪着,光线昏暗得像要灭了一样。
“你怎么看?”韦列夏金问。
铁罐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守。”
“守?”
“中央大道不能丢。丢了,旧首都没了。”
韦列夏金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用那只好手搓了搓脸。
“第44师呢?苏霍夫的人什么时候能到?”
铁罐头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指挥部说最快今天下午。”
“下午。”韦列夏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骨头。
掩体里又沉默了。炮声还在继续。
凌晨四点多,北城区的方向突然安静了。不是炮火减弱,是停了。铁罐头站起来,走向掩体门口。阿列克谢耶夫跟上他。
“炮停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弹药打完。”阿列克谢耶夫说。
铁罐头没接话。他知道不是弹药打完。北方军的炮击是有节奏的——轰一阵,停一阵,等步兵推进一段,再轰一阵。炮停了,要么是步兵停了,要么是步兵已经开始进攻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。没有枪声传过来,只有风声,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爆炸。
韦列夏金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
铁罐头没接话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你的人还没撤出去?”韦列夏金问。
“步兵撤了一部分,还有人在中央大道西侧的废墟里。”铁罐头说,“收不回来。北方军的狙击手盯着通道。”
韦列夏金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让步兵上去接应。”
“你的步兵还有弹药吗?”
“……不多了。”
铁罐头转身走回掩体。他蹲到墙角,把怀表从口袋里摸出来,表盘裂了,指针还在走。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
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枪声响了。
不是零星的冷枪,是密集的、连续的自动武器射击,夹杂着爆炸声。铁罐头从墙角站起来,抓起望远镜冲向掩体门口。
阿列克谢耶夫正在门口。
“旅长,北方军步兵突破了第27师的旧阵地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。至少一个营,可能更多。”
铁罐头举起望远镜。天还没亮,中央大道西侧被炮火照得忽明忽暗。灰白色的人影在废墟间移动,灰色的军装,灰色的头盔。
北方军的步兵踩着碎石和积雪,沿着被炸塌的街道往前推进。他们的队形不密集,但很稳健,利用废墟的掩护交替前进。
铁罐头放下望远镜。
“叫韦列夏金。”
阿列克谢耶夫跑进掩体。几秒钟后,韦列夏金冲出来。
“你的人还有多少能动的步兵?”铁罐头问。
韦列夏金咬了咬牙:“不到一个连。”
“让他们撤下来。”
“撤到哪?”
“中央大道南侧。守住指挥部外围。”
韦列夏金没有犹豫,跑回掩体抓起电台。
铁罐头转向阿列克谢耶夫:“你的人,T-72连,从侧翼压上去。不要硬拼,把他们打退就行。”
阿列克谢耶夫点了点头,转身冲进了黑暗里。
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铁罐头站在指挥所门口,听着前方的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,又从稀疏变得密集。阿列克谢耶夫的声音在电台里断断续续。
“旅长,我们压住了他们的右翼……但左翼……他们要包抄……”
“T-34连呢?”
“T-34连在左翼,但他们……弹药……不多了……”
铁罐头攥着话筒。
“撑住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一个小时的激烈交火后,北方军的步兵终于退了。不是被击溃,是主动收缩。他们达到了目的——试探出南方军防线的薄弱点。
阿列克谢耶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指挥所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浑身是土,左臂的袖子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被冻得发紫的皮肤。
“伤了?”铁罐头问。“擦破皮。”
阿列克谢耶夫把头盔摘下来,扔在墙角,靠着墙滑坐到地上。
“旅长,T-72连还有三辆车能动。T-34连……有两辆。步兵伤亡不大,但弹药快见底了。”
铁罐头没有说话。
韦列夏金从掩体里走出来。
“铁罐头,第43师的后勤到了。”
铁罐头转过身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韦列夏金指着南边的方向。在地平线上,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缓慢移动。不是坦克,是卡车。挂着伪装网的军用卡车,沿着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道路,正往中央大道的方向开。
铁罐头站在指挥所门口,看着那些卡车越来越近。
阿列克谢耶夫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铁罐头身边。
“旅长,补给到了。”
铁罐头没说话。
第二十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