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魂消失后,离仑离开了白帝塔。
他没有回辑妖司,没有见任何人,独自一人,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荒与人间的交界处,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花白的发丝在风中凌乱,白衣染尘,容颜憔悴,修为大跌,再也没有了往日槐妖王的半分风采。
他不知不觉,走到了人间——那个赵远舟曾经最喜欢、总拉着他一起来的地方。
繁华的街道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可这份热闹,却与他格格不入,只让他觉得更加孤独,更加荒凉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目光空洞,无意识地环顾四周,看着周围熟悉的店铺、街道、景物,心口一阵阵抽痛,密密麻麻,连绵不绝。
这里,有太多他们共同的回忆。
街角的那家糖画铺,当年,赵远舟总拉着他来买糖画,笑着将画好的小兔子糖画塞到他手里,说:“小槐树,你看,像不像你?”
那时的他,嘴上嫌弃甜腻,却乖乖地吃了,心里甜得发暖。
不远处的那座石桥,当年,他们曾并肩坐在桥边,看着桥下流水,看着天边晚霞,赵远舟轻声给他讲人间的趣事,他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还有那家油纸伞铺,当年,赵远舟看中了一把青色油纸伞,却舍不得买,他二话不说,便买下来送给他。赵远舟笑着接过,说:“离仑,你真好。”
那时的笑容,温暖而灿烂,刻在他心底,从未褪色。
可如今,物是人非。
糖画铺还在,石桥还在,油纸伞铺也还在,可那个陪他一起吃糖画、一起看晚霞、一起撑伞的人,不在了。
永远不在了。
离仑走到油纸伞铺前,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橱窗里那把一模一样的青色油纸伞上,眼底泛起湿润。
他抬手,轻轻抚摸伞面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一如当年赵远舟接过伞时,指尖的温度。
“阿厌……”他轻声呢喃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悲伤,“你看……伞还在,你却不在了……”
“你说我好,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……”
“我把一切都给你了,我把心都给你了,你为什么还要走……”
泪水,终于忍不住,滑落脸颊,滴在伞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万年未曾落泪的槐妖王,此刻,在人间的旧地,像个无助的孩子,哭得像个笑话。
周围人来人往,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,指指点点,可他毫不在意。
他的世界,早就随着赵远舟的离开,彻底崩塌了。
只剩下这片充满回忆的旧地,和无尽的悲伤,陪着他,直到永远。
离仑最终还是回到了辑妖司。
不是因为想通了,而是因为,这里,有赵远舟留下的气息,有他们曾经的痕迹,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能让他稍微安心。
辑妖司众人看着他憔悴苍白、发丝花白的模样,心中皆是不忍,却也不敢多言,只能小心翼翼地对待。
残魂消失后,妖丹失窃案也暂时没了线索,众人只能暂时休整,商议后续对策。
议事厅内,气氛压抑而沉重。
离仑坐在角落的石椅上,那是当年赵远舟常坐的位置,他蜷缩着身体,眼神空洞,沉默不语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死寂气息。
文潇看着他,轻声开口,打破沉默:“离仑,我们……聊聊吧。”
离仑没有回应,仿佛没有听见。
文潇轻叹一声,继续道:“我知道,你很难过,很痛苦。失去远舟,我们都不好受。可你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。”
“消沉?”离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没有消沉。我只是……没了活下去的意义。”
他的意义,从来都只有赵远舟。
赵远舟不在了,他的世界,就空了。
众人闻言,神色黯然。
卓翼宸皱眉,语气复杂:“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?远舟他……当年也很难。他承载天地戾气,身不由己,活得比谁都累。他对你,从来都不是没有感情。”
“没有感情?”离仑猛地抬眼,眼底是压抑的红,带着嘲讽,“没有感情,为何要刺我一剑?为何要封印我八年?为何要让我生不如死?”
“他是身不由己!”卓翼宸也提高了语气,“当年你滥杀无辜,祸乱大荒,他身为辑妖司,必须阻止你!他刺你那一剑,是为了保住你!你体内有不烬木的力量,若不将你封印,你会被活活烧死!”
离仑愣住了,眼神茫然:“你说什么?”
他从未听过这件事。
当年,他只看到赵远舟的决绝,只感受到背叛的痛苦,却从未想过,那一剑,竟另有隐情。
文潇轻声道:“是真的。当年你被不烬木所伤,妖力紊乱,若不及时封印,本体古槐会被火焰吞噬,魂飞魄散。远舟他……是为了救你,才不得已出手。”
“他将你封印在槐江谷,那里是你的诞生之地,能滋养你的本体,压制不烬木的火焰。他还拜托我,好好护着你,等风波平息,再想办法放你出来。”
离仑怔怔地听着,浑身颤抖,难以置信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原来,当年的决绝,是为了救他。
原来,当年的背叛,是身不由己。
原来,他恨了这么多年,痛了这么多年,执念了这么多年的一切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误会。
一场,让他们反目成仇、生死相隔的误会。
巨大的悔恨与痛苦,瞬间将他吞噬。
他一直恨赵远舟,恨他的决绝,恨他的背叛,恨他的抛弃。
可到头来,一切都是他错了。
是他偏执,是他疯狂,是他从未相信过赵远舟,从未读懂过他的隐忍与痛苦。
“我……”离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泪水无声滑落,“我错了……阿厌,我错了……”
他错怪了他,恨了他这么多年,最后,还让他带着误会,带着痛苦,走向了死亡。
他连一句道歉,都来不及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