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转瞬即逝,京城的秋意愈发浓重,萧瑟的风卷着枯叶,掠过低矮的屋檐,吹进苏晚凝栖身的破旧小院,带起一阵微凉的寒意。
自那日下定决心入宫,苏晚凝便收起了所有沉溺在仇恨中的脆弱,褪去了一身素朴粗布衣裙,翻出了当年心腹送她出逃时,悄悄藏在行囊里的一件半旧浅碧色罗裙。
衣裙早已不复往日鲜亮,边角还带着些许磨损,却是她如今唯一一件能勉强登得台面的衣物。她对着斑驳的破镜,细细梳理着长发,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闺阁发髻,素净的脸庞未施粉黛,却难掩眉眼间清绝的轮廓,只是那双本该含着柔情的眼眸里,只剩一片沉静的冷意,再无半分少女的灵动。

“姑娘,您要的入宫参选的户籍文书、身份凭证,奴婢托人费尽周折,总算办妥了,只是用的是‘温凝霜’这个化名,往后在宫里,您万万不可再提自己的本名,更不能泄露半分过往身世。”
青禾将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书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晚凝手中,眼底满是担忧与郑重,

“还有这些碎银,是咱们这三年省吃俭用攒下的,全都在这里了,您拿着,若是入宫后遇上难处,也能有个应急的依仗。”
苏晚凝接过文书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,将那化名牢牢刻在心底。她知晓青禾的顾虑,如今的她,早已不是苏家嫡女苏晚凝,只是一个无依无靠、想要入宫谋求生计的孤女温凝霜,唯有彻底斩断过去,才能在龙潭虎穴般的皇宫里,寻得一丝复仇的契机。
“我都记下了,青禾,你放心。”

苏晚凝将文书贴身收好,又将碎银分成两份,一份自己收好,一份递给青禾,
“这些你拿着,留在宫外好好照顾自己,我入宫后,你不必等我,也不必再与我联系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
青禾看着手中的碎银,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,拼命摇头,伸手将碎银推了回去:

“奴婢不要!奴婢要等着姑娘,奴婢就在这小院里等着姑娘平安出来!姑娘您一定要好好的,千万不能逞强,奴婢这辈子,就只剩姑娘您一个亲人了……”
看着青禾哭到颤抖的模样,苏晚凝心中酸涩难忍,却只能硬起心肠。此去入宫,九死一生,她不能连累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人,唯有让青禾彻底抽身,才能保得她一世安稳。
“此事不必再议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
苏晚凝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
“今日我要去城西市集,购置一些入宫必备的脂粉、帕子,顺便再打探一番宫中选秀的事宜,你在家好生歇息,不必跟随。”

她不想让青禾再跟着自己奔波,更不想让青禾看到自己为了复仇,不得不低头迎合、伪装隐忍的模样。
青禾深知姑娘心意已决,再多劝说也无用,只能含泪点头,一遍遍叮嘱:

“姑娘路上一定要小心,如今京城到处都是摄政王的眼线,切莫与人争执,早去早回。”
苏晚凝轻轻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推开小院的木门,踏入了茫茫人海之中。
为了不引人注目,她刻意压低了头上的素色帷帽,薄纱垂落,遮住大半容颜,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与微抿的唇线。她专挑僻静的巷陌行走,避开人多眼杂的主街,脚下步履轻缓,像一缕孤魂,融在京城秋日的萧瑟风色里。
她一路走得极稳,目光垂落,从不与路人对视,生怕一个不慎,便露出半分破绽。转过一条覆着青石板的幽深窄巷,巷口正临着一方雅致的茶肆,檐角风铃被秋风拂动,叮铃轻响,混着茶肆里飘出的淡淡茶香,倒有几分避世的清宁。
温凝霜本想快步穿过,却不料巷中青石路面长了秋苔,沾了晨露,湿滑难行。她脚下微微一崴,身子骤然失衡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巷边栽倒而去,手中攥着的绢帕也脱手飘飞,在空中打了个旋,恰好落在茶肆门口一方石桌旁。
她心下一紧,本能地伸手去扶身旁的老墙,指尖擦过斑驳的墙面,留下几道浅浅的灰痕,勉强稳住身形,却已是狼狈不堪,鬓边碎发散乱,帷帽也歪了几分。
就在她窘迫地想要拢好帷帽、尽快离开时,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,不疾不徐,像秋风拂过湖面,温柔却不张扬:

“姑娘小心,巷中苔滑,仔细脚下。”
温凝霜浑身一僵,背脊瞬间绷紧,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歪斜的帷帽,将自己的脸遮得更严实,戒备地转过身。
只见茶肆檐下,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。
他身姿清隽挺拔,外罩一件同色素纹披风,墨发以一支玉簪束起,眉眼温润如远山含黛,眸光澄澈平和,周身无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矜凌厉,反倒透着书卷养出来的清贵与谦和。他手中正捏着一方素白绢帕,正是方才她脱手飘飞的那一方,想来是方才恰好路过,顺手接住。
他缓步上前,步履从容,待人接物皆是恰到好处的礼数,没有半分逾矩,也无半分轻佻。走到温凝霜面前两步之遥便停住,微微躬身,将绢帕递了过来,语气温和:

:“方才姑娘不慎遗落了帕子,恰好落在此处,便替姑娘收了。巷中路滑,姑娘孤身行走,更该当心些才是。”
他的声音温润悦耳,像浸了温水的玉石,听得人心头微安,却让温凝霜的戒备更深。
三年逃亡,她见惯了世间险恶,早已不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眼前这人气质卓然,绝非寻常市井百姓,她不愿与任何身份不明的人产生牵扯,更怕多生事端,坏了入宫复仇的大计。
她微微敛衽,垂眸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冷而轻,刻意压得低沉,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
:“多谢公子好意,区区一方帕子,不值当公子费心。小女子无碍,就此别过。”

说罢,她便要侧身绕开他,不愿再多停留片刻。
可她刚一动,脚下又是一滑,身子再次踉跄,险些再次栽倒。
那公子眼疾手快,伸手虚虚一扶,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,并未触碰到她半分,分寸拿捏得极好,随即迅速收回手,温声提醒:

“姑娘脚下不稳,莫要心急。这巷子僻静,少有人经过,姑娘不必多虑。”
温凝霜心头微震。
他明明出手相助,却处处守礼,没有半分唐突,反倒衬得自己的防备与冷漠,有些不近人情。
她定了定神,稳住身形,抬手接过那方绢帕,指尖微微发颤,低声道:
“多谢公子。”

说完,她再不多言,拢了拢帷帽,提着裙摆,快步走出了这条窄巷,背影孤寂而决绝,转瞬便汇入巷外的人流之中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留下。
那公子立在原地,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他见过太多京城女子,或娇羞婉转,或刻意逢迎,或故作清高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——明明满身狼狈,却傲骨藏锋;明明眉眼清冷,却掩不住一身化不开的孤寂与悲戚;明明是萍水相逢的善意,她却如惊弓之鸟,步步防备,不肯给人半分靠近的余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递帕子的手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袖间淡淡的、洗旧的皂角香气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,清冽得很。
身旁随从上前,低声道:“公子,这姑娘看着孤苦无依,又行色匆匆,像是有心事。要不要属下查一查她的来历?”
公子收回目光,轻轻摇头,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浅笑,语气平和:

“不必。萍水相逢,皆是缘分,不必惊扰。
只是不知为何,方才那匆匆一瞥间,她露在帷帽外的那双清冷眼眸,像落了霜的寒星,竟在他心头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。
而快步走远的温凝霜,直到彻底离开茶肆与窄巷的范围,才缓缓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抬手抚上自己狂跳的心口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干净的素绢,指尖微微收紧,随即迅速将帕子叠好,收进袖中。
她不知道那位公子姓甚名谁,也不想知道。于她而言,这不过是入京途中一场微不足道的偶遇,往后山高水远,再无交集。
她收敛心神,压下心头所有的波澜,抬步朝着城西市集走去。她的前路,只有血海深仇,只有深宫炼狱,没有温柔乡,也没有闲情逸致去留意旁人的善意。
她更不会知道,今日这巷陌间的惊鸿一遇,是她晦暗无光的复仇路上,唯一一束悄然照进来的温柔微光,往后漫漫长夜,这人会成为她绝境之中,唯一的退路与救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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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紫禁城养心殿。
晏珩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,站在殿中,周身褪去了往日慵懒昏聩的伪装,眉眼间是少年天子隐忍三年的凛冽锋芒。福顺躬身立在一旁,低声禀报:

“陛下,苏大人已在密道候着,一切安排妥当。”
晏珩望着窗外沉沉秋色,眸底寒光乍现,沉声道:

“走。三年蛰伏,今日起,该动了。”
而揽月宫内,沈清鸢独坐妆前,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,指尖死死攥着绢帕,心内的挣扎与煎熬,几乎将她撕裂。一边是养育之恩,一边是动心之人,她这枚身不由己的棋子,终究要在爱恨之间,做出抉择。
深宫暗流翻涌,市井风色萧瑟。
带着血海深仇的孤女,踏入京城,步步走向龙潭虎穴;
温润如玉的公子,萍水相逢,悄然记下一抹孤寂身影;
隐忍蛰伏的帝王,终于拔剑,欲破笼而出;
深陷情劫的贵妃,进退两难,日夜备受煎熬。
命运的丝线,已在无人察觉之处,悄然缠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