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赛季第一场正赛的对手是苏州KSG。
AG超玩会的大巴在午后抵达场馆,阳光把场馆玻璃幕墙晒得发烫,队员们鱼贯下车,队服在人群里黑红一片。九尾走在队伍中间,背着外设包,耳机挂在脖子上,红色短发在光线下格外扎眼。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人刻意安排,他的座位刚好和时浅只隔了一条过道。
落座后他没有主动说话。大巴启动后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假装睡觉,但闭着眼睛没睡着,能感觉到时浅翻笔记本的纸页声、拧开矿泉水瓶盖的声音、以及她偶尔看向窗外时呼吸的节奏。他觉得自己像个雷达,明明关了屏幕,还在持续接收信号。
场馆休息室比训练室大两倍,墙壁上挂着历届冠军队伍的全家福。九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这是他转会后的第一场正赛,是时隔数月重新站上KPL舞台的第一场。观众席还没开放,但灯光已经打亮了舞台中央的大屏,导播正在测试镜头。
时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她没有说“别紧张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存在感像一层很薄很轻的毯子——需要的人会觉得暖,不需要的人完全感觉不到它的重量。
九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路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赢了请我喝蜂蜜柚子茶,你泡的那种。”说完没等她回答就走出了休息室。
一诺坐在休息室另一头,膝盖上摊着一包薯片。不是程意发的那种——是他自己从基地带出来的,不知道藏在哪个口袋躲过了营养师的搜查。他正打算撕开包装,休息室的门被推开,程意的脑袋探进来,目光像激光制导一样锁定了那包薯片。
一诺撕包装的动作僵在半空中。程意没说话,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冲他勾了勾。一诺沉默片刻,站起来走过去,把未拆封的薯片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,全程没有反抗。
“赛前你还敢偷吃?”
“赛前吃薯片能缓解压力。”
“你的数据里没有这项相关性。”
“那是你数据没更新。”一诺嘴上还在整活,但语气不认真。他看着程意把薯片收进随身的背包里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说过你信我能打到三十岁——你信的是我,还是信你的营养学数据?”
程意拉上背包拉链,抬头看他。台上灯光穿过走廊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——半张脸在光里笑着,半张脸在阴影里认真得要命。“我信的是你。”她说。
一诺站在通道里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,然后他慢慢地、一点点地笑起来。那种笑跟赢比赛的笑不一样,跟整活成功的笑也不一样,是一种被人接住之后放下心来的笑。
BP开始。第一局九尾拿到不知火舞,一诺拿到公孙离。中射双核,版本答案。
苏州KSG显然研究过AG的阵容。开局他们就针对中路做了布置,辅助在第二波兵线就到中路河道草丛蹲伏,打野从蓝区绕后,三人包夹不知火舞。九尾在河道草丛被辅助控住的瞬间三个技能全交,闪现拉开身位。对面中单跟闪追击,九尾残血逃回塔下,一血没交。
语音里一诺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撑住,我四级了。”
一诺的公孙离从发育路绕到中路河道草丛。对面中单刚用过技能清兵,一诺没有犹豫,一技能起手接大招,位移的同时打出强化普攻——对面中单交出闪现想跑,但一诺已经预判了他的逃跑路线,二技能追击,收割拿下一血。
九尾看着灰色的屏幕,以及右下角一诺击杀的提示,在语音里说了一句:“漂亮。”
“那当然,我说了要赢给你看的。”一诺推掉中一塔后转向发育路继续压制对面射手。经济差在八分钟拉开到三千,十二分钟AG领先六千经济,十六分钟推掉KSG高地,十八分钟拿下第一局。
第二局九尾选了上官婉儿,一诺拿到戈娅。
KSG换了策略,五人抱团入侵AG蓝区。九尾的婉儿还没到四级,被迫在野区拉扯。对面打野和辅助同时压上,九尾交出闪现和二技能,残血逃生。但蓝BUFF丢了。语音里Cat说了一句稳住发育。九尾深吸一口气,回城补状态。一诺在下路稳稳发育,经济咬得很死。
转折点在第十分钟的龙团。九尾的婉儿从侧翼进场,二技能起手接大招,在龙坑上方划出弧线,无法选中状态下踩中对面双C。一诺的戈娅同步开启大招封走位,两个人像两台校对过的精密仪器,连招的时间差不超过零点几秒。对面中单和射手几乎同时被击杀。
团灭。一波推平。
结算界面弹出来的时候Cat在语音里喊了一嗓子“下路一波推得漂亮”。九尾摘下耳机,听到场下传来的欢呼声,不是很大——今天不是主场,但前排有个举着“九尾加油”灯牌的粉丝,灯牌是手写的,右下角歪歪扭扭画了一只小狐狸。
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。
散场时九尾在通道里遇见时浅。她站在休息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。看到他走过来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蜂蜜柚子茶粉,一声不吭地放在他手里。
周围队友来来往往,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穿过走廊。时浅垂下眼睛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“打得好。”她说。不是陈述,不是分析,就只是——觉得他打得好。
九尾攥紧手里那包茶粉,纸袋被捏出轻微的褶皱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挤出一句“你自己泡的”,语气凶巴巴的,像在质问,但耳朵尖红得背叛了所有伪装。
时浅没有戳穿他。
回去的大巴上两人依然坐在同一排。九尾靠在车窗上,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。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时浅的侧脸,大巴刚好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,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。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是无意间的触碰,但停留的时间比“无意”长了一点点。
他屏住了呼吸。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各自放在原来的位置。没人说话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,模糊成一片橙黄色的光带。
抵达基地时已经快十一点。一诺在下了大巴后绕到程意旁边,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走慢点。两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,等前面的人声远了,一诺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。
一包未拆封的薯片。原味,三十克装。
程意停住脚步,“你哪来的?”
“赛前那包被你收了。这包是我光明正大从你零食柜里拿的——今天KDA正了,这是契约份额。”一诺把薯片放在她手里,“第一片给你。”
和上次一样的话。但这次他说的不是“应该给你”,而是“给你”——没有理由,不需要理由。
程意握着那包薯片站在原地,看着一诺倒退着走了两步。银杏树影落在两个人之间,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诺把队服外套甩在肩上,朝基地大门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喊了一声:“后天还有比赛,来看我打。”
“我一直都在看。”
一诺的身影顿了一下。他转回去,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些,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,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。
程意低头拆开薯片,挑出第一片塞进嘴里。原味,不咸不淡,炸得刚刚好。她站在银杏树下吃完了那片薯片,然后小心地把剩下的封好塞进外套口袋。
三楼走廊里,九尾泡那杯蜂蜜柚子茶的时候特意看了包装上的说明。温水,不是开水,开水会破坏蜂蜜的营养成分——这是时浅告诉他的。茶粉倒进杯子里搅开,热气里混着蜂蜜和柚子的味道,甜甜的,带一点点酸。
他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,路过时浅的房间门口。房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他站了片刻,没有敲门。但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下次你说打得好的时候能不能多说两句。两个字太少了。”
他发完立刻后悔了。正手忙脚乱找撤回键,消息下面弹出一条新回复。
时浅的。
“你想听什么?你操作的上官婉儿在龙团那波进场时机精准,和戈娅的技能衔接时间差控制在了零点几秒以内,全局意识和大局观都有显著提升。够不够?”
九尾盯着这段话,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这大概是时浅有史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。而且她说的是“你想听什么”——她真的在问他想要什么,不是分析,是问他。
他躺倒在床上,把手机高举在脸上方,打字:“够。但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今天在大巴上碰我手的时候在想什么。”
这次回复没那么快。屏幕上方的时间跳动了几下,九尾觉得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。手机终于震动,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“在想你会不会躲开。”
九尾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上银杏叶的影子,嘴角翘到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程度。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回复,然后打字。
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他打完这四个字,深吸一口气,点了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