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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星运相投

傍晚六点半,天色将暗未暗,上海的3月,春寒料峭。位于松江影视城附近的剧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,暖意试图驱散门缝渗入的湿冷。

黄星准时出现。他换了件浅米色的羊绒混纺衬衫,料子厚实垂顺,最上面那颗扣子严谨地系着,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款针织开衫。下身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裤,衬得双腿笔直修长。他手上没拿东西,只腕间那根红绳和白瓷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整个人清瘦挺拔,像一株修竹,带着料峭春寒里独有的清冽气息。

邱鼎杰几乎是瞬间就看见了他,眼睛一亮,快步迎了上去。他也换了衣服——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打底,外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衬衫,袖子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腕表。甚至还多戴了一条薄薄的灰色羊毛围巾,松松搭在颈间。下身是深灰色束脚运动裤和白色板鞋,整个人清爽又温暖,像冬日里的暖阳。

“很准时啊!”邱鼎杰笑道,随即解释,“地方在市区,老弄堂里,有点远。我让助理帮忙叫了车,过去大概得三四十分钟。那家店……嗯,对我有特别意义,是本帮老味道,想带你去尝尝。” 他说完,眨巴着看黄星。

黄星对上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,没多问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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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区域,向着上海市区的方向开去。窗外景色逐渐从城郊的疏阔变为都市的密集霓虹。车厢内暖气开得足,邱鼎杰终于把围巾解下来搁在膝上,脸颊被烘得微微泛红。

他话匣子很容易就打开了,对黄星说:“沈家馆是我外公老友开的,三十多年了,味道一直没变。我小时候,一有空就跟我外公坐好久的公交,穿越大半个上海过来吃。” 他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回忆带来的柔光,“那边弄堂可绕了,跟迷宫似的。我小时候皮,自己跑出来玩,十次有八次会迷路。”

他顿了顿,:“但你说怪不怪,每次我慌里慌张、七拐八绕,觉得自己肯定要丢的时候,最后好像总能歪打正着走到沈伯伯店门口——就跟着那股红烧肉混着老酒酱油的香味走,比什么路标都灵。” 他自嘲地笑笑,“当然,我路痴这毛病是根儿上的,没得治。现在去个陌生地方,手机导航要是不给力,我心里就发虚,东南西北在我这儿基本靠猜。”

黄星静静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作为回应,目光落在邱鼎杰因讲述而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上。他忽然觉得,身边这个人,就像他描述的童年经历一样,看似跳脱迷糊,却总能在某种更深层、更本能的东西指引下,走向正确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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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富有老上海风情的街区,弄堂狭窄,路灯昏黄。司机在某个路口缓缓停下,略带歉意地说:“两位先生,里面车子实在不好进了,大概就这个位置,您看导航……”

“哦哦,好的,谢谢师傅。”邱鼎杰一边应着,一边低头认真看了看手机地图,又探头看了看窗外几个看起来颇为相似的弄堂口,眉头蹙了一下。 他锁上手机屏幕,仿佛下了某种决心,深吸一口气,指着左边一条在暮色中挂着一对陈旧红灯笼的狭窄支弄,语气重新变得笃定:“是这边,我记得这个灯笼!走吧,不远了,里面得步行。”

他带头下车,冷风立刻灌了进来,他“嘶”了一声,迅速把围巾重新裹好。黄星跟着下车,轻轻拉紧了开衫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迷宫般的弄堂。天色更暗,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旁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,偶尔有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声响。晚风带着穿透衣衫的凉意,也送来一股越来越清晰的香气——糖、酱油、绍酒、油脂在高温下发生的美拉德反应……那是时间沉淀出的、扎实的“锅气”。

走了几十米,在一个不起眼的岔口,邱鼎杰的脚步再次顿了一下。 他左右看了看两条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一模一样的支弄。这次,他没再看手机,而是微微仰起头,鼻翼轻轻翕动,像只辨认气味的动物。随即,他脸上露出一种“找到了”的明亮神色,准确地转向了右边那条飘来更浓郁香气的弄堂。

“没错,就是这个味道!”他回头对黄星笑道,“沈伯伯灶头的味道,几十年都没变,比什么高科技导航都准!”

黄星看着他被围巾裹住半张脸,心头莫名软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加快半步,跟上了邱鼎杰的步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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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脸不大,木制招牌上刻着“沈家馆”三个朴素的字,门口两盏老式灯笼在晚风中轻晃,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圈温暖的邀请。推门进去,那股浓郁本帮菜气息,混合着老木头、岁月和淡淡油烟的味道,扑面而来,瞬间将人包裹。八仙桌、长条凳、月份牌美女画、泛黄的老照片,角落里咿咿呀呀的老式留声机放着周璇的《夜上海》,声音小小的,像背景音。

老板沈伯伯系着干净的深蓝色围裙,看见邱鼎杰就笑了:“鼎杰来啦?这位是……?”

“沈伯伯,这是我朋友,黄星,我们一起拍戏。”邱鼎杰熟稔地介绍,一边说一边终于彻底解下围巾,脸颊被暖气熏得更红了,“星星,这是沈伯伯。”

黄星对上老板和善的目光,微微颔首,礼貌道:“沈伯伯好。”。

“好好,鼎杰的朋友就是自己人。老位置给你们留着,靠窗那桌,安静。”沈伯伯笑眯眯地引他们过去,又对邱鼎杰说,“你外公上周还来过,说你想吃他做的八宝鸭了,可惜今天没有,给你留了糟香门腔和油爆虾,红烧肉是今天的,我按你说的,减了糖,加了点好酱油吊鲜头。”

“谢谢沈伯伯!就知道您最懂我!”邱鼎杰笑得见牙不见眼,拉着黄星在靠窗的八仙桌旁坐下。

菜很快上齐。糟香门腔咸鲜醇香,油爆虾壳脆肉嫩,红烧肉酥烂入味,配着清爽小青菜。外加两碗米饭,一壶温好的五年陈花雕。

邱鼎杰先给黄星夹了块红烧肉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尝尝,就冲这个味儿,绕点路也值。”

黄星看着碗里那块油亮酥烂的肉,又看看邱鼎杰满是期待的眼神,拿起筷子,小心送入口中。肉质在舌尖化开,咸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回甘,火候精准,是教科书般的本帮味道。他细嚼慢咽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吃,不腻。”

“对吧!”邱鼎杰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高兴。暖黄的灯光,食物的香气,安全私密的空间,让对话变得格外顺畅自然。他们从本帮菜的火候聊到闽南小吃的鲜脆,从上海弄堂的烟火聊到泉州古厝的风韵,话题散漫却和谐。

邱鼎杰很自然地又提起外公,说起他那些“老规矩”和堆满书的书房。黄星听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酒杯,忽然开口:“我妈妈烧瓷器,她也说,手里的泥坯,有自己的脾气,得顺着它来。”

邱鼎杰剥虾的动作停了。“德化白瓷的根,在千年窑火和代代相传的手感里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共鸣,“就像演戏,角色的根,在剧本的字里行间,在历史的尘埃里,也在演员自己肯不肯沉下心去摸到它的脾气。”

黄星迎上他的目光,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,将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。

在结账时悄然发生。沈伯伯死活不肯收钱,说邱鼎杰外公早就预付了,还特意嘱咐“鼎杰带朋友来,一律算他的”。

更巧的是,沈伯伯仔细端详了黄星一会儿,忽然问:“小黄,你是不是泉州人?你妈妈是不是姓陈,做德化白瓷的?”在黄星惊讶点头后,沈伯伯拍腿笑道:“缘分呐!你妈妈当年跟着文化交流团来上海,还来我这吃过几次饭,夸我的红烧肉有古早味!替我向你妈妈问好!” 这突如其来的微小连接,让这顿晚餐的尾声浸染了一层奇妙的暖意与宿命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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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车厢里,两人都安静了些。食物和酒带来的暖意,以及倾谈后的松弛感,弥漫在空气中。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。

“3天后就要开拍了。”

“好像开拍一周行程有威亚戏,” 邱鼎杰望着窗外,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在城楼,对手打戏。”

“嗯。”黄星应道。

“我有点……不那么擅长威亚,”邱鼎杰挠了挠后颈,语气带点无奈。明明和黄星认识才几天,却莫名的投缘,不仅是藏在心底的家事会忍不住和他分享,这会儿连这种小短板,也想毫无保留地说出来,“平衡感一般,以前总晃。”

黄星侧目看他。车内光线昏暗,邱鼎杰的侧脸线条柔和。“你平时健身吗?核心力量怎么样?”

“健身有,但核心……也就那样。”邱鼎杰老实承认,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腹,仿佛在测试自己的核心强度。

邱鼎杰突然眼睛一亮,看向黄星,“你跳舞的,肯定不怕!是不是在空中还能控制姿态,特别稳?”

“看情况,有准备就好”

“核心收紧,顺着钢丝力道走,别硬抗。正式开拍前可以多试几次。” 

“那你教我!”邱鼎杰立刻转头看他,眼睛在窗外掠过的灯光下闪闪发亮,“黄老师,拜托!拜托了!”

黄星被他这声“黄老师”叫得耳根微热,别过脸看向自己那边的车窗,只从鼻腔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嘴角却微微地弯了一下。

车子抵达酒店时,夜已深,风更冷。邱鼎杰一下车就被激得缩了缩脖子,迅速武装好围巾。

“谢谢,”在房间门口,黄星对邱鼎杰说,目光诚恳,“今天……谢谢。” 他谢的很多,谢谢那些倾听与分享,也谢谢那些让他安心的懂得。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