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“二爸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
“鼎杰，在酒店？”叔叔邱明礼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，比平时稍显严肃，背景音有些嘈杂，像是在某个饭局或活动现场。

“嗯，在茶室看资料。”

“一个人？”

“……”邱鼎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黄星正低头翻阅着那本《唐代服饰研究》，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安静专注，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的气场里，奇异地让邱鼎杰感到安心。“不是，和黄星一起。”他如实说，声音更轻了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随即是邱明礼了然压低的声音：“也好。听着，道具间那边，我让人暗中查了。那个卷轴上附着的蚀浊很淡，像是随手为之，或者……是个试探。但放置的位置和时间很巧妙，正好是围读会用到的节点。”

邱鼎杰的心微微一沉，“是针对剧组，还是……”

“不确定。但东西是道具组一个外聘的临时工带进来的，人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，背景很干净，干净得像假的。”邱明礼语气凝重，“我怀疑，有人已经注意到《长安月》这个项目，或者……注意到这个剧组里特别的人了。你最近感觉怎么样？身体有没有异常？”

邱鼎杰握紧了手机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黄星。黄星似有所感，抬起头，对上他的视线，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。邱鼎杰立刻冲他笑了笑，示意没事。

“我知道了，二爸。我会注意，最近……都挺好。”

他定了定神，目光扫过茶室安静的角落。在黄星身边，他确实感觉比平时更“轻松”一些，是一种精神上的松弛，观运后的那种隐隐疲惫感和心头偶尔压着的重量，似乎都消散了，像是被一种温暖澄净的气场无声地抚平了。这难道就是……

“嗯，你自己小心，也……看着他点。”邱明礼顿了顿，语气意味深长，“虽然他是生运气者，浊气难近，但暗箭难防。” 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另外，你朱砂痣和玉佩的异常反应，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，包括他。时机未到，多说无益，反而可能横生枝节。”邱明礼最后叮嘱。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，邱鼎杰在窗边站了几秒，看着窗外花园里渐起的暮色，整理了一下表情。然后他走回座位，他坐下，看了眼窗外：“呀，都快五点了。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……耽误你看剧本了吧？” 语气里带着歉意。

“没有。”黄星合上剧本，他看了一眼邱鼎杰，对方笑容依旧灿烂，但他敏锐地捕捉到，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别的东西，像是阳光被云层边缘轻轻擦过。“很有收获。”

他补充道，说的是实话。和邱鼎杰的讨论，比他一个人琢磨要开阔、深入得多，也……愉快得多。

“那就好！”邱鼎杰看了眼时间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：“那个……为了感谢你的茶和指教，晚上我请你吃饭吧？我知道有家本帮菜馆子，不大，但味道很正，你……喜欢吃上海菜吗？或者有什么忌口？” 

他问得有些快，说完就眨巴着眼睛看着黄星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卫衣的抽绳，泄露了一丝紧张，仿佛怕被拒绝。

黄星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软。那眼里面盛着的期待明晃晃的，让人难以拒绝，

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，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看着邱鼎杰微微屏住呼吸的样子，忽然觉得有点……有趣，也有点，不想让那眼里的光暗下去。

“可以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目光扫过对方因为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，语气里带上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，“我不吃太甜。” 

“好！那家红烧肉绝对不腻！是咸鲜口的，我爸都说正宗！”邱鼎杰瞬间笑开了花，整个人都明亮起来，那股纯粹的快乐几乎要溢出来，“那说定了！六点半，酒店大堂见？我先去订个位子！” 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，动作都带着轻快的节奏，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绷只是错觉。

“嗯。”黄星点了点头，看着他。

邱鼎杰把书和剧本塞进帆布包，背上，冲黄星挥挥手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茶室，嘴里似乎又哼起了那不成调却欢快的小曲，消失在木格栅外。

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淡淡的茶香和夕阳最后的光晕。黄星独自坐了一会儿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的白瓷珠，心底某个地方，仿佛被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和那声不成调的哼唱，轻轻撞开了一丝缝隙，漏进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亮和温度。

他拿起手机，给母亲发了条微信，声音很轻：“妈，今晚有人请我去吃饭。”

很快，母亲回复了文字，带着了然的笑意：“好。是呷昨昏个‘怪人’無？”（好。是前天那个“怪人”吗？）

“嗯。”他回了一个字，放下手机。

他看向窗外。酒店楼下花园的小径上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高挑身影正快步穿过，夕阳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他步伐轻快，偶尔还跳起来拍一下路边矮树的叶子，充满了鲜活而温暖的活力，吹进了他规划整齐、安静疏离的世界里。

“神經。”黄星低声又说了一遍这个词，这次，尾音却微微上扬。

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，将最后一点琥珀色的茶汤饮尽。茶味微涩，但回甘悠长，从舌尖蔓延到心底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