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半,苏瑶站在宿舍楼下的停车场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那副围棋。
黑色商务车准时出现,稳稳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来,露出周牧的脸。
“苏小姐,上车吧。”
苏瑶拉开后座的门,发现陆寒州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微敞。头发做了造型,露出额头,整张脸的线条比平时更加锋利分明。
苏瑶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把帆布包放在腿上。
陆寒州看了一眼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又看了一眼她今天的穿着——一件浅灰色针织衫,黑色直筒裤,平底皮鞋,头发还是编了辫子,但换了一种更精致的编法。黑框眼镜依然在,但换了一副更细框的,看起来没那么笨重。
整体来说,比平时正式了一些,但依然朴素得不像要去豪门世家做客。
“你今天的打扮比上次进步了。”陆寒州说。
“上次?”
“民政局。”
苏瑶想了想:“那天我穿了浅蓝色衬衫。”
“记得。”陆寒州的语气淡淡的,“但你没编辫子。”
苏瑶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陆寒州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了,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。
他记得她民政局那天没编辫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辫子的发尾,没接话。
车子驶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
苏瑶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养神。昨晚她为了把这个围棋礼盒包装得精致一点,折腾到凌晨一点,今天早上又起来复习了一百道死活题,睡眠严重不足。
车子开得很稳,空调温度刚好,座椅的皮质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。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。
然后她的头靠上了一个温热的、硬实的东西。
是陆寒州的肩膀。
苏瑶猛地惊醒,正要坐直,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头,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
“到了会叫你。”陆寒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。
苏瑶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。
靠就靠吧。
反正契约里没写不能靠在对方肩膀上睡觉。
她闭上眼睛,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陆寒州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到了。”
苏瑶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滑到陆寒州怀里去了,头枕着他的肩膀,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袖口。
她迅速坐直,松开手,把滑落的眼镜扶正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被拽出的褶皱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没事。”
车子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,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。大门缓缓打开,露出一条宽阔的车道,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,树冠在空中交错,形成一条金色的隧道。
车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,灰瓦白墙,飞檐翘角,与传统的中式宅院不同,这栋建筑在古典中融入了大量现代玻璃元素,大片的落地窗倒映着庭院里的假山流水,既保留了苏式园林的韵味,又透着极简的高级感。
院子比苏瑶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车子停在别墅门口,周牧下车开门。
陆寒州先下了车,苏瑶跟在他后面,手里拎着帆布包。
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白发老人站在台阶上,手拄着一根红木拐杖,腰板挺得笔直,双眼炯炯有神。
陆老爷子。
苏瑶在照片上见过他,但真人比照片更有气场。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,而是一种阅尽千帆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和从容。
“爷爷。”陆寒州上前一步,微微低头。
陆老爷子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的苏瑶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下,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?”
“爷爷好,我叫苏瑶。”苏瑶从陆寒州身后走出来,微微鞠了一躬,不卑不亢,声音清晰。
陆老爷子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苏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迎上去,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、淡淡的微笑。
气氛凝固了三秒。
然后陆老爷子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真心的、满意的、略带得意的笑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伸手拍了拍苏瑶的肩膀,“寒州这小子眼光不错。来来来,进来说。”
苏瑶被陆老爷子拉着进了门,陆寒州跟在后面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客厅是中式的,红木家具,字画,瓷器,处处透着老派的讲究。苏瑶在沙发上坐下,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陆老爷子坐到主位上,佣人端上茶来。
“苏丫头,你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陆老爷子开门见山。
苏瑶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从容答道:“做点小生意。”
“小生意?”陆老爷子笑了,那笑声浑厚有力,“能跟我们家结亲的,做不了小生意吧。”
苏瑶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她注意到陆寒州在对面坐着,拿起茶杯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在“家世”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辞。
“丫头,你不愿意说,老头子我也不强问。”陆老爷子放下茶杯,目光慈爱中带着洞察,“不过我可告诉你,我们陆家虽然不是什么权贵豪门,但也有几分家底。你嫁过来,不会受委屈。”
“谢谢爷爷。”苏瑶的声音很轻,但很真诚。
这时候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,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,妆容精致,表情倨傲。
陆寒州的姑妈,陆敏,和他表妹,陆嫣然。
“哟,这就是寒州带回来的姑娘?”陆敏的目光从苏瑶身上扫过,像一台X光机,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,最后在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停留了零点几秒,“看起来……挺朴素的。”
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苏瑶站起来,礼貌地点了点头:“姑妈好。”
陆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没说“你好”,也没说“欢迎”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。
陆嫣然跟在后面,眼珠子转了转,目光落在苏瑶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撇了一下,那表情分明在说“就这?”。
“哥,你这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呀?”陆嫣然坐到陆寒州旁边,声音甜得发腻。
“演员。”陆寒州说。
“演员?”陆嫣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演过什么戏呀?我怎么没在电视上见过你?”
苏瑶喝了一口茶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:“演过一些不重要的角色,你没见过很正常。”
陆嫣然眨了眨眼睛,显然没料到苏瑶会这么直接承认自己“不重要”。
陆敏在一旁接过话头,语气不咸不淡:“寒州啊,你爷爷身体不好,你结婚的事可不能马虎。这个人选,你爸妈还没见过吧?你妈今天有事来不了,但回头也得让她过过眼。”
“我妈看过了。”陆寒州说,“照片。”
“照片能看出什么?”陆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,“人品、家世、教养,哪一样是照片能看出来的?”
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。
陆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变,正要开口说什么,苏瑶先开了口。
“姑妈说得对,照片确实看不出什么。”苏瑶放下茶杯,转头看向陆敏,语气依然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,清清楚楚,“所以今天我来了,您可以慢慢看。”
陆敏被噎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吞好欺负的女孩,会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。
陆嫣然在一旁插嘴:“姐,你平时跟哥在一起都做什么呀?他工作那么忙,你们有时间约会吗?”
“有的。”苏瑶说,“有时候他在片场拍戏,我在旁边看书。收工了一起吃个饭,或者在家看看电影。”
“在家?”陆嫣然抓住这个词,“你们住一起了?”
苏瑶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说住一起了——陆老爷子会多想;说没住一起——又显得不够亲密。
陆寒州接过了话头。
“她宿舍离学校近,平时住宿舍,周末回我那边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苏瑶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回答,分寸拿捏得刚好。
陆嫣然“哦”了一声,还想再问什么,陆老爷子敲了敲拐杖:“行了行了,嫣然你少问几句,人家姑娘第一次来,你们别跟审犯人似的。”
陆嫣然撇了撇嘴,不说话了。
陆敏还想说什么,被陆老爷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苏丫头,”陆老爷子转向苏瑶,脸上的表情多云转晴,“听说你会下围棋?”
苏瑶点头:“学过一点。”
“那来一局?”
苏瑶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副围棋礼盒,放到桌上。
陆老爷子看到盒子的瞬间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……楸木棋盘?”
“是。”苏瑶打开盒子,把棋盘取出来,放到桌上。棋盘上的木纹细腻均匀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“这是野生的楸木,树龄大概一百二十年。云子是云南围棋厂八十年代的老料,白子用的是特定矿区的优质石英,黑子用的是纯度较高的墨石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出来。白子温润如玉,黑子乌黑发亮,落子时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陆老爷子拿起一颗白子,对着灯光看了看,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。
“好东西啊,丫头,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托朋友找的。”苏瑶说,“爷爷喜欢就好。”
陆老爷子哈哈大笑,笑声在客厅里回荡,连佣人都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来来来,坐下,下一局!”
苏瑶和陆老爷子面对面坐下,开始布局。
陆老爷子执黑先行,开局走得很大气,堂堂正正,每一步都透着几十年的功底。
苏瑶执白,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退让了半目,但又不显得刻意。
下到中盘,陆老爷子的黑棋已经有了明显的优势,但他还是皱着眉头盯着棋盘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“丫头,你是不是在让着我?”陆老爷子突然问。
苏瑶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顿了一下,然后落下一子:“没有,爷爷棋力深厚,我怎么让得了?”
陆老爷子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精明:“你这话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你的棋路,不是‘学过一点’的水平。”
苏瑶笑了笑,没说话。
旁边观战的陆寒州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目光落在苏瑶侧脸上。
她正在认真看着棋盘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映着黑白交错的棋子。
这不是演戏,她是真的喜欢下棋。
他想起之前她说“学过一点”时的样子——体操、跑步、围棋,每一件事她都说“学过一点”,但每一件事都做得比大多数人好。
他突然很想知道,这个女孩到底还藏着多少“学过一点”。
最后,陆老爷子以三目的优势赢了这局棋。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看着苏瑶的眼神从欣赏变成了满意。
“丫头,你以后没事就来陪我下棋,好不好?”
苏瑶点头:“好,只要爷爷不嫌我棋艺差。”
“差?”陆老爷子吹了吹胡子,“你是我这几年遇到的最好的对手。寒州那小子,棋下得跟他的脾气一样又臭又硬,一点都不灵活。”
陆寒州放下茶杯,语气淡淡的:“爷爷,您在夸她就夸她,不用踩我。”
陆老爷子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得不像一个病人。
陆敏和陆嫣然在旁边看着,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。
一顿饭吃完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陆老爷子留苏瑶吃晚饭,苏瑶没有推辞,陪着老人家又聊了一个小时。
离开的时候,陆老爷子亲自送到门口,拉着苏瑶的手说:“丫头,寒州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收拾他。”
苏瑶笑了笑:“他不会。”
陆寒州站在旁边,闻言看了她一眼。
月光下,她笑起来的侧脸和他记忆中所有时候都不一样——平时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上,此刻有了一种温和的、柔软的东西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疼,但有一种说不清的、闷闷的感觉。
回去的车上,苏瑶又睡着了。
这一次她没有靠到陆寒州肩膀上,而是靠着车窗,头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,她的头撞了一下车窗玻璃,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瑶皱了皱眉,没醒。
陆寒州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,沉默了两秒,伸出手,轻轻把她的头拨过来,靠在了自己肩上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醒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苏瑶在他肩上蹭了蹭,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,眉头舒展开来,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陆寒州低着头,看着她的睡颜。
眼镜在她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,辫子在刚才的颠簸中散了几缕碎发,垂在耳边。没有化妆的脸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,皮肤白到几乎透明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——“丫头,你以后没事就来陪我下棋。”
他其实也希望她能来。
不是因为契约,不是因为演戏。
就是想看到她在棋盘前认真思考的样子,想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陆寒州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——
不要想太多。
契约就是契约。
两个月后,各走各路。
但他的手,始终没有从她的肩上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