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瑶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头又枕在陆寒州的肩膀上。
这一次她没有惊慌,也没有立刻坐起来。她闭着眼睛,在黑暗中感受了一下车内的温度、空调的风向、以及陆寒州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好像也睡着了。
或者说,他好像在装睡。
苏瑶不确定,但她没有睁眼去确认。
车子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,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。陆寒州的手从座椅上滑下来,正好覆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遍全身。
苏瑶的手指微微一僵,但她没有抽开。
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车厢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,以及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。
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,陆寒州的手很自然地从她手背上移开了。
苏瑶睁开眼睛,坐直身体,把滑落的眼镜扶正。
“到了。”陆寒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低沉的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苏瑶拿起身边的帆布包,推开车门。
夜风灌进来,吹起她耳边的碎发。
她下了车,站在车门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寒州坐在车里,半边脸藏在阴影中,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——正看着她。
“周三去爷爷那边的事,我会跟周牧确认时间。”苏瑶说。
“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苏瑶关上车门,转身往学校大门走去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能感觉到背后的那道视线一直跟着她,直到她走进校门,转过弯,彻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车里,陆寒州看着苏瑶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周牧从副驾驶转过头来,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:“陆哥,回哪儿?”
“回公寓。”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周牧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陆寒州,发现他在看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刚才放在苏瑶手背上的手。
周牧识趣地什么都没问,转过头去,专心开车。
苏瑶回到宿舍的时候,林小溪已经睡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洗漱、换衣服、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车里的画面。
陆寒州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感觉,现在还残留着,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。
她知道那不是不小心的。
车里那么平稳,他的手不可能“滑”下来。
他是故意的。
或者说,是试探。
苏瑶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需要重新审视这场契约婚姻了。
之前她以为,只要把边界划清楚,两个人各取所需,两个月后干干净净地分开,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但现在,陆寒州的行为在告诉她——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“合作方”。
或者说,他不只是想把她当成合作方。
苏瑶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她想拒绝这种暧昧。
但她同时也在想,如果真的拒绝了,是不是反而显得她太在意了?
最好的防守,是不动声色。
如果陆寒州的试探是一颗石头,那她要做的事就是——让石头沉进水里,不激起任何涟漪。
不回应,不拒绝,不主动。
让一切回归“契约”的轨道。
这是她的决定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,然后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第二天早上,苏瑶被林小溪的闹钟吵醒。
她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,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陆寒州发的。
“早上好。今天有空吗?给你寄了一些东西。”
苏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,回复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收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苏瑶皱了皱眉。
这种“悬念式”的回复,正是她想避免的那种“暧昧感”。
但她又不能说不收——如果东西已经寄出了,拒绝反而显得刻意。
“好。”她打了这一个字,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了。
下午两点,苏瑶接到了快递员的电话。
不是普通的快递,是一个穿着正装、戴着白手套的人送来的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礼盒,上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,礼盒的边角都包着金边。
“苏瑶小姐,这是陆先生给您寄的东西,请您签收。”
苏瑶签了字,接过礼盒,抱回了宿舍。
林小溪不在,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拆开丝带,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大衣,折叠得整整齐齐,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大衣下面压着一张卡片,上面是陆寒州那笔凌厉的字迹——
“下周爷爷生日宴,穿这件。”
苏瑶把大衣从盒子里拿出来,手感柔软得像云朵。
她看了一眼吊牌——一个她叫得上名字的意大利品牌,价格大概在六位数。
她把这件大衣挂到衣柜里,和她的白T恤、牛仔裤、卫衣挂在一起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她看着那件格格不入的深红色大衣,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手机,给陆寒州发了条消息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合身吗?”陆寒州回得很快。
“没试。”
“试试。不合身可以换。”
苏瑶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三秒,然后拿出大衣,套在身上。
镜子里,一个穿着深红色羊绒大衣的女孩站在她面前。
大衣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下方,收腰的设计把她的身形勾勒出来,深红色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“女性化”的颜色。
苏瑶对着镜子看了五秒,然后脱下大衣,挂回衣柜。
她给陆寒州回复:“合身。”
陆寒州:“那就好。周三见。”
苏瑶放下手机,看着那件深红色大衣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尺码的?
然后她想起了上次去陆家,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,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。
大概是在那个时候量的。
苏瑶闭了闭眼,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瑶的生活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上课、跑组、面试、接一些小角色。
刘姐给她接了一个广告,一个国产品牌的洗发水,镜头不多,台词只有一句“XX洗发水,让您的头发更柔顺”,片酬五万。
她去了,拍了三小时,收工走人。
广告播出后,她在网上的存在感几乎没有增加。
依然是那个“十八线小透明”,依然是那个“背景板”。
但苏瑶发现,有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。
比如,以前去试镜,副导演看她的眼神是“你是谁”,现在变成了“你是不是那个苏瑶”——然后目光里会多出一丝好奇,一丝探究,一丝“你跟陆寒州到底什么关系”的窥探欲。
每次有人问,苏瑶都会用同一句话回答:“我们只是普通朋友,之前合作过综艺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,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或者刻意的澄清。
让人抓不到把柄,也让人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。
再比如,一些以前不会找她的剧本,开始递过来了。
不是什么大制作,但角色的分量明显比以前重了。女三号、女四号,不再是只有三句台词的女五号。
苏瑶筛选了一遍,接了一个古装剧的女三号——“一个心思深沉、表面无害的谋士”。
剧本写得不错,人物有层次,有发挥空间。
签约那天,刘姐在电话里说:“苏瑶,你可想好了,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,但人设很出彩,演好了能出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瑶说。
她挂了电话,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台词标记,深呼吸了一下。
出圈不出圈,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是,这个角色能不能让她在跟苏家的谈判中多一张牌。
“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,不需要你们安排我的人生。”
这句话她迟早要跟父亲说。
而要实现这句话,她需要作品、需要实力、需要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的资本。
苏瑶翻开剧本,开始背台词。
时间很快到了周三。
下午四点,陆寒州的车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。
苏瑶穿上了那件深红色羊绒大衣,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。
头发放下来了,柔顺地披在肩上。
眼镜没戴,换成了隐形眼镜。
这是林小溪帮她选的搭配,苏瑶觉得还行,但上车的时候,陆寒州看了她足足三秒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“怎么了?”苏瑶问。
“没事。”陆寒州看着窗外,“大衣很合身。”
苏瑶没接话。
车子驶向陆家老宅。
今晚是陆老爷子七十八岁的生日宴,来的不止是陆家人,还有一些世交亲朋。
也就是说,苏瑶需要面对的,不只是陆老爷子和陆敏,而是一屋子的人。
陆寒州在车上给她打预防针:“今天来的亲戚比较多,有些是来看热闹的,你不用在意。如果有人问不好回答的问题,你就说‘这个你问寒州吧’,推给我就行。”
苏瑶点头:“好。”
“对了,”陆寒州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苏瑶,“戴上这个。”
苏瑶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枚钻戒,不大,但切工极好,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。
“道具。”陆寒州说。
苏瑶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。
尺寸刚刚好。
她抬起手看了看,然后放下手,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。
陆寒州的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滑过,落在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上。
银色的光在她手指上一闪一闪的,像某种无声的宣誓。
他突然觉得,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,比戴在任何模特手上都好看。
车子停在陆家老宅门口的时候,苏瑶深吸了一口气。
陆寒州先下了车,然后绕到她的车门边,为她拉开了车门。
他伸出手。
苏瑶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零点几秒,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两只手交握的瞬间,苏瑶感觉到陆寒州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收紧了。
温热的,有力的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。
她下了车,站在他身边。
深红色大衣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泛着光泽,黑发被夜风吹起,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。
陆寒州低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伸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指尖擦过她的耳廓,微凉的,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电流。
苏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“进去吧。”陆寒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像是说给苏瑶听的,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些暗中观察的人听的。
苏瑶点点头,挽住了他伸出的手臂。
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陆家老宅的大门。
身后,相机快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咔嚓一声,在夜风中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