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点五十,苏瑶到了咖啡馆。
她今天没有刻意收拾,依然是那副标配打扮——白T恤、牛仔外套、帆布鞋,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。但林小溪出门前硬是给她涂了一层润唇膏,说是“见顶流不能太寒碜”。
苏瑶觉得没必要,但没拒绝。反正润唇膏又没有颜色,涂了跟没涂一样。
她选了最里面的一个卡座,背对着门口,这样就算有人拍也拍不到正脸。
陆寒州七点整到的。
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顶流影帝,倒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。墨镜和口罩都没戴,大概是觉得晚上、角落、加上他刻意收敛的气场,不会被认出来。
但苏瑶注意到,咖啡馆门口多了一辆黑色商务车,应该是他的安保团队。
“早。”陆寒州在她对面坐下,把一个纸袋放到桌上,“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苏瑶看了一眼纸袋,上面印着一家知名面包店的logo。
“夜宵。”陆寒州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“开始吧。”
苏瑶看着那个纸袋,顿了一下。
面包店的logo她认识,在学校五公里外,和这里完全是反方向。他绕路去买的。
她没有问,也没有拒绝,把纸袋放到一边,拿出自己的手机。
“你先说。”苏瑶打开备忘录。
陆寒州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们怎么认识的?”
“需要真实的还是编的?”苏瑶问。
“编的。真实的不方便说。”
真实的——天台上谈了一个契约婚姻,用一个月一个亿的价格成交。
这种话说出去,陆老爷子能当场气进ICU。
“那就说在综艺上认识的。”苏瑶说,“《星动之旅》,你是常驻,我是飞行,节目组安排我们组队,然后就认识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寒州在备忘录里打字,“在一起多久了?”
“认识之后三个月开始交往,到现在半年。”
“为什么结婚?”
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苏瑶看了陆寒州一眼,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立体的五官衬得愈发深邃。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、看不透的平静。
“一见钟情。”陆寒州先开了口,语气像在念台词。
苏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你?”
“我。”陆寒州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毫无波澜,“我不像会一见钟情的人?”
苏瑶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不像。”
陆寒州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那个弧度介于无语和想笑之间:“那你的版本呢?”
“日久生情。”苏瑶说,“拍综艺的时候觉得你人不错,后来私下接触发现跟荧幕上不一样,慢慢就在一起了。比较合理。”
“合理。”陆寒州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调微微上扬,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意思。
他把“一见钟情”删掉,改成“日久生情”。
“下一个。”苏瑶说,“我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你来说,我看对不对。”
陆寒州看着手机屏幕,念出来:“喜欢——安静、看书、围棋、番茄鸡蛋面加香菜不要葱。”
苏瑶的眼神变了。
前三个她能理解,来之前她把自己的喜好整理了一份发给他,他应该是提前看过了。但最后一个——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番茄鸡蛋面?”她问。
陆寒州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综艺录制那天,午餐盒饭里有番茄鸡蛋,你把菜吃完了,饭没怎么动。而且你把香菜挑出来放到一边,不是不吃,是留着最后一起吃。”
苏瑶没说话。
她的心里有一根弦,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那天在综艺录制现场,午餐是节目组统一发的盒饭,每个人都是一样的。她确实是先把番茄鸡蛋吃完了,然后才一口一口地配着香菜吃饭。这是她从小的习惯。
但陆寒州注意到这个细节,而且是那种——认真观察之后记住的细节。
“继续说。”苏瑶的声音保持着平静。
“讨厌的——”陆寒州继续念,“虚伪、应酬、被人拍照、被人问私事、浪费食物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大概就这些。你发给我的我都背了。”
苏瑶点点头,把自己整理的那份文档关掉。
“到你了,”陆寒州说,“我说你记。”
接下来十五分钟,陆寒州把自己的喜好、习惯、家庭情况、成长经历全部说了一遍,事无巨细。
苏瑶一边听一边打字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,偶尔抬头问一两个细节问题。
“你对什么过敏?”
“青霉素,还有芒果。”
“你睡觉打呼噜吗?”
陆寒州看了她一眼:“不打。”
“你确定?我问过你经纪人。”
陆寒州的表情终于破了功,眉头皱了一下:“你问他这个干什么?”
“做功课。”苏瑶面不改色,“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信息,睡觉打不打呼噜,磨不磨牙,说梦话。老爷子问起来你要能答上来。”
“……我真的不打。”
“好。”苏瑶在备忘录里打了“不打呼噜”四个字,又加了一个括号标注“本人声称”。
陆寒州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苏瑶合上手机,“你爷爷喜欢吃什么?我周三带的东西里有没有犯忌讳的?”
“爷爷不挑食,但血糖高,别带甜的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苏瑶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纸袋。
“这个我带走了。”
陆寒州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苏瑶走了两步,停下来,侧过身。
“陆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点赞的事,下次提前说一声。”
陆寒州抬起眼睛看着她。
咖啡馆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,让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看起来有了些温度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瑶转身走了。
陆寒州坐在卡座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备忘录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苏瑶打上去的字。
他往下翻了一页,看到她加的最后一条备注——“睡觉不打呼噜(本人声称)。”
他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营业式的、经过计算的微笑,而是真心的、控制不住的、想笑又不想被人看到的那种笑。
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嘴,清了清嗓子,站起来往外走。
周牧在车里等了好久,见陆寒州上来,立马问:“陆哥,怎么样?对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有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吗?”
陆寒州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:“她问我打不打呼噜。”
周牧愣了一下,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:“这姑娘是认真的啊。”
陆寒州没接话。
但嘴角那个弧度,一直没消下去。
苏瑶回到宿舍的时候,林小溪已经在床上躺着了,见她提着面包店的纸袋进来,猛地坐起来。
“你买面包了?哪家店?这个logo好贵的一小块蛋糕要三位数!”
“别人给的。”苏瑶把纸袋放到桌上,打开看了看。
里面是一个可颂、一个巧克力丹麦、一个蓝莓麦芬,还有一个保温袋,打开来是一杯还温热的拿铁。
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签条,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夜宵。别熬夜。”
字迹很漂亮,笔锋凌厉,像是练过书法的。
苏瑶看着这行字,表情依然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,但她把便签条从杯子上揭下来,夹进了桌上的笔记本里。
然后她拿起可颂,咬了一口。
林小溪在床上酸溜溜地说:“苏瑶你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你以前不吃夜宵的。”
苏瑶嚼着可颂,含混不清地说:“今天饿了。”
林小溪翻了个白眼,但她没注意到,苏瑶吃东西的时候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太小了,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可颂很酥,咬下去会掉渣。
拿铁的温度刚好,不烫嘴也不凉。
苏瑶一边吃一边想,陆寒州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。
嘴上说着“契约婚姻”,行为上却总是在边界线上试探。
点赞是,买面包也是。
她觉得有必要在下次见面的时候,跟他重申一下契约的边界。
但在那之前——她把最后一口可颂塞进嘴里,喝了一口拿铁——先把这个面包吃完再说。
毕竟,浪费食物是她“讨厌清单”里的一条。
他大概已经记住了。
苏瑶盯着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便签条,看了两秒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——
“别熬夜。”
好像从小到大,除了哥哥苏辰,还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三个字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眼睛,逼自己不要再想了。
契约就是契约。
银货两讫,各走各路。
这句话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,然后沉入了睡眠。
窗外月色如水。
桌上笔记本的封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里面夹着的那张便签条上,水笔的字迹清晰如新——
“夜宵。别熬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