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冬春这一去,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回来。
苏晚晚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那本《资治通鉴》,眼睛盯着书页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她反复推演着夏冬春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、可能做的每一件事、可能说的每一句话,以及每一种可能的结果。
夏冬春这个人,做事从不计后果。她就像一团被点燃的干柴,烧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,但烧完之后连灰都不剩。苏晚晚利用的就是这一点——让夏冬春去冲、去撞、去烧,而她自己在后面收场。
(心想)夏冬春能去的地方有三个——内务府、皇后坤宁宫、皇上养心殿。

(心想)内务府她已经去过了,碰了一鼻子灰。以她的性格,不会再去第二次。

(心想)皇后坤宁宫……有可能。夏冬春虽然鲁莽,但她不傻,知道皇后是后宫之主,份例的事归皇后管。她去找皇后告状,是最合理的选择。

(心想)但如果是去找皇上……

苏晚晚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如果夏冬春真的跑到养心殿去找皇上告状,那这件事就大了。皇上日理万机,最烦后宫嫔妃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。夏冬春这一去,不但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会惹得皇上厌烦。
到时候,内务府不会有事,华妃不会有事,有事的是夏冬春自己。
(心想)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?

她合上书,站起来,在屋子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。
不对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夏冬春真的因为这件事被皇上厌弃了,那她在延禧宫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“挡箭牌”。夏冬春虽然蠢,但她有用。她的用处就是替苏晚晚吸引火力,让华妃的注意力集中在夏冬春身上,而不是她苏晚晚身上。
如果夏冬春倒了,华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。
(心想)所以我不能让她彻底倒。我要让她受点教训,但不至于一蹶不振。

(心想)这个分寸感,不好拿捏。

正想着,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。而且不是夏冬春那种横冲直撞的脚步声,而是有节奏的、整齐的、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脚步声。
苏晚晚走到窗边往外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顶明黄色的轿辇,正缓缓停在延禧宫门口。
轿辇旁边站着十几个太监宫女,个个垂首肃立,鸦雀无声。轿帘垂着,看不清里面坐着谁,但那明黄色的轿顶、那九龙环绕的纹饰、那前后簇拥的排场——整个后宫,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这样的轿辇。
皇上。
苏晚晚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个可怕的速度。
皇上来了。皇上怎么会来?是夏冬春去告状,把皇上惊动了?还是皇上恰好路过?还是……
她没有时间多想。
青禾!

#青禾 奴婢在!
快,帮我把头发重新梳一下。就梳最简单的,不要复杂。衣裳——把那件鹅黄色的拿出来,快!

主仆二人手忙脚乱地忙了一通,苏晚晚对着铜镜快速扫了一眼——头发挽了一个小攥,鹅黄色的褙子衬得肤色白皙,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,嘴唇不用涂口脂就是淡淡的粉色。
可以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西偏殿的门,走到院子里。
轿辇已经落在了延禧宫的正门口。一个太监掀开轿帘,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雍正。
苏晚晚快步走到院中,双膝跪地,额头触地。
臣妾沈岁晚,恭迎皇上。皇上万福金安。
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的有些紧张。虽然她在现代职场中见过不少大场面,但跪拜一个古代帝王,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压迫感,是任何职场经验都无法消解的。
#皇上 起来吧。
谢皇上。

她站起来,微微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安陵容的正殿门开着,安陵容正从里面走出来,也在院子里跪下。她的动作比苏晚晚慢了一步,但姿态同样恭谨。
皇上扫了一眼院子,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向苏晚晚。
#皇上 朕听说,延禧宫有人在闹事?
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果然是因为夏冬春。
回皇上,夏姐姐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内务府,回来之后有些生气。臣妾劝了她几句,她说要出去散散心,就出去了。到现在还没回来。

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。但实话的艺术在于——你说了什么,和你没说什么,同样重要。
她没有说夏冬春为什么去内务府。没有说内务府对延禧宫做了什么。没有说份例的事。没有说华妃。一个字都没有提。
因为皇上问的是“有人在闹事”,没有问“为什么闹事”。她只需要回答前者,不需要主动交代后者。主动交代,就等于告状。告状的人在皇上眼里,跟闹事的人一样讨人厌。
皇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#皇上 夏常在?就是那个……选秀时穿红衣裳的那个?
是。夏姐姐入宫后一直住在延禧宫东偏殿。

皇上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在回忆夏冬春的样子。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晚晚身上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。
#皇上 你身子好些了?
回皇上,好多了。多谢皇上关心。

#皇上 朕上次见你,你脸色白得像纸。今天看起来倒是红润了些。
苏晚晚微微一怔。
皇上记得她。不仅记得“沈常在”这个名字,还记得她上次的脸色、上次的穿着、上次说话的语气。
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,能在几天后记住一个常在的细节——这说明什么?
(心想)要么,皇上过目不忘,对谁都是这样。要么,他对我有印象。

(心想)无论哪一种,都是好事。

臣妾这几天在屋里好好养着,按时吃饭吃药,不敢懈怠。皇上的恩典,臣妾一刻都不敢忘。

皇上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#皇上 你倒是会说话。
臣妾说的都是实话。

皇上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正殿的方向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#皇上 你住的哪一间?
回皇上,西偏殿。

皇上看了一眼西偏殿那扇半掩的门,然后又看了看正殿门口跪着的安陵容。
#安陵容 臣妾安陵容,恭请皇上圣安。
皇上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#皇上 朕还有折子要批,先走了。夏常在回来,让她到养心殿来见朕。
是。

#安陵容 是。
皇上上了轿辇,太监们抬起轿子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延禧宫。
苏晚晚站在院子里,目送那顶明黄色的轿辇消失在宫道尽头,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。
#安陵容 沈姐姐真是好福气。皇上亲自来看你。
安陵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柔、温和,带着一丝笑意。
苏晚晚转过身,看着安陵容。
安陵容站在正殿门口,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嫉妒,没有嘲讽,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——恰恰相反,那笑容温暖而真诚,像一个真心为朋友感到高兴的人。
但苏晚晚没有被这个笑容骗到。
她注意到安陵容的眼睛。那双杏眼里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妒,而是……一种计算的冷静。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完对手的落子之后,默默在脑子里推演着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安姐姐说笑了。皇上是来找夏姐姐的,只是顺路看了我一眼而已。

#安陵容 顺路?从养心殿到延禧宫,可不是顺路。
苏晚晚顿了一下。
安陵容说得对。养心殿在后宫的中心偏西,延禧宫在东六宫的最东边。皇上从养心殿到延禧宫,要穿过大半个后宫,怎么可能是“顺路”?
那皇上为什么要来?
(心想)灭情丝,分析一下。

【系统:正在分析——】
【系统:可能性一:夏冬春去了养心殿告状,皇上被她闹得不耐烦,亲自来延禧宫了解情况。可能性二:皇上对延禧宫产生了兴趣,顺路过来看看。可能性三:有人——可能是太后或皇后——在皇上面前提了延禧宫的事,促使皇上来此。】
【系统:综合判断,可能性一的概率最高,约65%。可能性二约25%。可能性三约10%。】
(心想)也就是说,夏冬春真的跑到养心殿去了。

(心想)这个蠢货。

但她心里清楚,如果不是夏冬春这个“蠢货”,皇上今天不会来延禧宫。如果不是夏冬春去闹,皇上不会知道延禧宫有“沈常在”这个人。
夏冬春是蠢,但她的蠢,有时候比聪明更有用。
安姐姐,我先回去了。等夏姐姐回来了,麻烦你派人知会我一声。

#安陵容 好。
苏晚晚转身回了西偏殿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#青禾 小主,皇上真的记住您了!
嗯。

#青禾 皇上说要夏常在去养心殿见他。您说,皇上会怎么罚夏常在?
苏晚晚走到窗前,看着延禧宫那棵老槐树。金黄的叶子还在往下落,一片接一片,像时间的碎片。
不会怎么罚。最多训斥几句。夏冬春再蠢,也是皇上的常在。皇上不会因为嫔妃去告状就把她怎么样。

但这件事之后,皇上对延禧宫会有印象。对夏冬春会有印象。对我——

她顿了一下。
也会有印象。

这就是她想要的。
不是一步登天,不是一夜承宠。只是“有印象”而已。但这三个字,对一个冷宫出身的常在来说,已经是天大的进步。
青禾,去御膳房要一碗银耳莲子羹。

#青禾 可是小主,咱们没有银子……
今天不用银子。今天皇上来了延禧宫,御膳房的人会主动送来的。

#青禾 为什么?
因为从今天开始,延禧宫不再是一个“没有人记得”的冷宫。皇上来过的地方,内务府、御膳房、所有宫里的人,都会另眼相看。

苏晚晚看着窗外,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。
今天这一局,她赢了。
赢得不多,但赢得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