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战不退！

东宁府的天穹彻底黑透了。

那股威压是从天顶正中央砸下来的——像一柄看不见的巨锤，没有任何征兆，直接砸在所有人的脊梁上。正在疏散百姓的映晚棠脚步猛地一滞，短刃差点脱手。她咬着牙抬头望去，只见天穹裂开的那道缝隙里，一尊模糊的身影缓缓降下。

看不清面目。只能看见那身影周身缭绕着暗紫色的雾气，每一步踏在虚空里，都像踩在东宁府所有人的胸口上。妖王。

孟渊正站在它的面前

他离那道身影最近。暗紫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漫过来的时候，他本能地举刀要劈，可刀举到一半，整条手臂就像被浇筑进了铁水里，连指节都无法弯曲。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，膝盖在往下沉，胸腔里的呼吸被一寸寸挤出去，连心跳都变得迟缓沉重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，一下一下，快要攥不住了。

他动不了了。连偏一下头都做不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紫色的雾气翻涌着朝他逼近。
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，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那股几乎要把人碾碎的威压，瞬间被劈开了一道口子。孟渊感觉自己能呼吸了——大口大口地灌进肺里的空气带着血腥味，却前所未有地甘甜。他猛地回头。

"姑祖母……"孟渊的声音哑了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"您怎么——"

"姑祖母在————"老太太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沙哑，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狂风里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按在孟渊肩上的那只手又紧了紧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被血浸透的衣料传过来，烫得孟渊眼眶一热。

"她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满城火光和孟渊沾满黑血的脸，目光却柔软得像给孙辈掖被角，"回家。回去，拿上你的刀。"

孟渊张了张嘴。

最终还是轻轻点头，朝着孟府赶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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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炸开了。她的神尊相——炎陵君——在夜空下显现，与妖王狠狠撞在一起。整座城的灯火都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。

另一边，云家神尊云万海也动了。他的对手同样是一头二阶妖王。妖王讥讽地看着他：“只有神尊相，没有神尊体——你们东宁府的神尊，都是这种残次品？”

云万海没有辩解。他只是转过身，面朝东宁府的方向——面朝那些正在撤离的百姓、那些还在拼杀的道院弟子、那些他平日里视作死对头的孟家人——最后看了一眼。然后他回头，朝着妖王走了过去。

“吾辈神尊，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却像钟声一样传遍了半座城，“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！”

他的神尊相——搬山君——拔地而起，与妖王战成一团。天穹被两种力量撕裂成两半，一半是孟仙姑的烈焰，一半是云万海的巨石。

而第三位神尊，至始至终没有动。

玉阳宫主李淮南坐在玉阳宫的屋顶上，手边放着一壶绿蚁酒。他看着满城火光，看着百姓奔逃，看着弟子战死，看着两位神尊在天空中搏命——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，面无表情。

他对面的三阶妖王从裂缝中完全降临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。“东宁府最强者？”妖王嗤笑，“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屠杀，还能喝得下酒？请报上说的果然没错一个病残，一个老弱一个自私冷漠，你还真是冷漠啊”

李淮南终于放下了酒杯。他站起来，望着脚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，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里全是苦涩。“是，”他说，“我该死。”

他抬起手，玉阳宫的地面裂开了。明玉法王从地底升起，光芒刺破夜空。

“我算计了一辈子，害死了太多人——被贩卖的女子，斩妖大会上的少年英才……还有我最爱的徒弟……我以为我能算赢，可到头来，我什么都没算到。”李淮南的声音在发抖，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，“今晚我李淮南该死。但在我死之前——”

他朝着那头三阶妖王，一步踏出。

“——我要把这些畜生，一个不留地杀干净！”

宴烬被猪妖大统领一掌拍飞出去，重重砸进一面墙壁里。烟尘散去，他挣扎着站起来，嘴角挂着血。那头猪妖大统领轻蔑地扫了他一眼，转身就要走——它甚至懒得补刀。

宴烬低着头，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里的光，正在一点点变得疯狂。

“咳咳……”他咳出一口血，抬起头来，盯着那头猪妖大统领的背影，“妖族大统领吗？”

猪妖大统领回过头。

“咳！够强啊！”宴烬忽然笑了。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，燃起了某种近乎癫狂的光，“你值得我疯一次。”

他抬手，搭上了面具的边缘。

面具摘下的那一刻，风停了。宴烬的头发从根开始变红——那种红像烧透了的铁，像刚从岩浆里捞出来的烙铁。他的瞳孔也在变，从冷静的灰白变成野兽般的赤金。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，肌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一层层剥落。

他没有冲向猪妖大统领。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反手一刀，刺穿了自己的身体。

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，封印彻底碎了。一股狂暴到几乎要撑破他肉身的力量从他体内炸开，红发在夜风中狂舞。他拔刀，刀身上沾着自己的血，可那血在刀锋上燃烧起来，烧成了赤红色的火焰。

“来啊。”他说。声音变了，低沉、沙哑，像换了个人。

他冲了出去。红色的身影划破夜色，像一颗坠落的流星，狠狠撞向那头猪妖大统领。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，整条街的石板都裂了。

镜湖道院的院长终于动了。

那个平日里矮矮小小、嗜酒的小老头，从废墟中走出来的时候，身上的肌肉在膨胀、在隆起。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，身形从不足五尺拔高到八尺有余。他的皮肤泛出古铜色的光泽，像一尊从寺庙里走出来的怒目金刚。

金刚霸体。

院长没有说话。他走到一面倒塌的城墙前，一拳砸下去。整面墙碎成粉末，烟尘中，一柄尘封多年的刀从废墟里飞出来，落入他手中。刀身上灵光暴涨，照亮了他身后所有弟子的脸。

那些弟子们看着他——看着这个平日里总在讨价还价、总在偷喝酒的小老头，此刻像一尊战神一样立在废墟之上——没有人说话，可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洪亮如钟“你做的已经很好了，剩下的交给我”

街巷间、屋顶上、废墟中——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拼命。

一个断了腿的老兵从角落里爬出来，拄着拐杖站起来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柄豁了口的刀。

“杀一个回本，”老兵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牙的牙龈，“杀一双血赚！”

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跑过巷口，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旁边的陌生人，转身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剑，挡在了巷子口。她的腿在抖，可她没退。

那些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家族——孟家、云家、白家——此刻并肩站在了同一条街垒上。云家的子弟和孟家的子弟背靠着背，刀锋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映晚棠站在孟家大门前，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际——三位神尊的光芒

孟渊不知何时杀回了她身边。满身血污，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了映晚棠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站在了她旁边，面朝妖兽涌来的方向。

然后，不知道是谁先喊的。

“是战——！”

“是战！”有人跟上了。

“是退——！”

沉默了一瞬。然后，第一个声音吼了出来：“死战不退！”

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十个，第一百个。道院的弟子们在喊，退役的老兵们在喊，街巷间还在拼杀的每一个人都在喊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，像无数条细流汇成洪流，冲破了妖兽的嘶鸣、冲破了火焰的爆裂、冲破了恐惧本身。

“死战不退！”

“死战不退——！”

孟渊的嘴唇动了。他的声音沙哑，淹没在千万人的吼声里，可他的刀举得比谁都高。映晚棠站在他身边，也张开了嘴，喊出了那四个字。声音不大，可她喊出来了。

天上，三位神尊的光芒忽然同时亮了一瞬。像听到了什么。

“死战不退！”

孟仙姑在吐血，可她在笑。云万海的神尊相在崩裂，可他没有退。李淮南的明玉法王已经残破不堪，可他还在往前冲。

“死战不退！”李淮南吼了出来。他的声音从天穹上传下来，沙哑却清晰，像一道命令，也像一句承诺。

东宁府的夜空下，千万个声音汇成了一句话。

那四个字在燃烧的城市上空回荡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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