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觉得你特别眼熟

夜晚灯会，东宁府像是把整条星河都拽下来铺在了街上。各色灯笼挂满了檐角树梢，红的黄的蓝的，把行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。孟渊一行人刚挤进主街不到半炷香的功夫，就被汹涌的人潮冲散了。

孟川一回头，身边的人已经换成了柳七月。宴烬不知被卷到了哪个糖人摊前，而孟渊和映晚棠——他踮脚望了望，只看见孟渊那个劲瘦的背影被人潮推着往西边去了，身旁一抹浅色的裙裾一闪，是映晚棠。

他收回视线，跟柳七月对了个无奈的眼神，干脆在路边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，等着人群自己把剩下的人送回来。

西街的灯笼比主街稀疏一些，人也少了许多。映晚棠被人群裹挟着走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，一抬头，身边只剩孟渊了。他站在半步之外替她挡着侧后方涌来的人流，肩背微微绷着，像一面不会说话的墙。

"走吧。"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，"这边人少。"

映晚棠点点头，跟在他身侧。两个人沿着西街慢慢地走，路两旁的摊贩叫卖着各色小玩意儿，映晚棠的目光在那些摊子上流连，偶尔停下看一看，孟渊就也跟着停下，安静地站在旁边，不催促，也不开口。

走到一座石桥中间的时候，桥下河灯星星点点地漂过，映晚棠趴在栏杆上往下看，忽然说："我一直觉得你特别眼熟。"

孟渊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，声音平得像桥下的水面："是吗。"

"嗯。"映晚棠偏过头来看他，"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了。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"她说着，眉心微微蹙起来，像是又试图往深处去想，可那层记忆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，隐隐约约能看见后面的轮廓，伸手一碰，就只剩下冰凉光滑的表面。

孟渊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只浅黑色的荷包，针脚细密，料子不算好，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，但被保存得十分仔细。荷包上用暗色的线绣着几节竹子，绣工谈不上精致，却能看出绣的人每一针都用了全部的心思。

映晚棠的目光落在荷包上，忽然不动了。

"这只荷包……"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，"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"

孟渊把荷包递到她面前。他的手指很稳，可指节微微泛着白。"很多年前，"他说，嗓音低沉到几乎被河水的哗啦声盖过去，"有个小姑娘，把她自己绣的荷包塞给了一个男孩，她说，拿着这个，可以使蛇虫不近身”

映晚棠怔怔地盯着那只荷包，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——模糊的、暖融融的光线，有一个声音在笑，笑得清清脆脆的，听不真切。

"那个男孩……"孟渊的声音还在继续，比方才轻了一些，像怕惊到什么，"后来给了她一对耳坠。他说，等以后见面了，要看到她戴着。"

映晚棠猛地抬头看他。孟渊的目光终于转过来，落在她脸上，那双平时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被压制着，却压不住地往外渗。他没有问出口那句"你还记得我吗"，可他整个人站在那儿，周身的孤冷都化开了，像一座覆了太久的冰雕，在春夜里悄无声息地淌下了第一道水痕。

映晚棠的指尖攥紧了栏杆。她拼命地往记忆深处钻，那些碎片在脑海里飘浮着、碰撞着，几乎就要拼起来了——几乎就要看到那个男孩的脸了——

"孩子，你是织女的后人。"

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声音，温柔的、颤抖的、被泪水浸透的。

"你要活下去。忘掉吧。"

那层琉璃又合上了。映晚棠眼前的画面碎成光点散去，什么都没剩下。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眼角有一点潮意，但声音是稳的："我……小时候丢过一段记忆。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。"

孟渊看着她。他看到的不是失望或遗憾，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释然。像是一根悬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，不是坠落，而是落地。

不是忘了他。是他还没来得及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，那些"记得"就被连同别的什么一起带走了。可那些针脚还在——他怀里那只荷包的每一根线都还在。她也还在他面前站着，眉眼间有隐约的影子，是他找了太久的那个小姑娘长成后的模样。

"没关系。"他说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，比平时任何一句话都要慢，却比任何一句话都笃定。

映晚棠抬起头看他。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吹动她鬓边细碎的头发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"对不起，我还是想不起来"，可话到嘴边，看着面前这个人把那只旧荷包慢慢收回怀里、动作温柔得像在收一件易碎的宝物，她忽然就觉得，那些记不起来的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要紧。

她还活着。他还在。

他转过身，继续沿着桥往前走，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。映晚棠跟上去，走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。桥下的河灯漂远了，西街尽头的天上绽开了一簇烟火，人群爆发出欢呼声，隔着几条街传过来，热热闹闹的，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。

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，可并肩走着的那个距离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重新生长。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，但此刻这个人就走在旁边，手臂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，近到足够让一只旧荷包里的那些针脚，在往后的漫长年月里，慢慢地、一针一针地，重新缝回来。

烟火又炸了一朵，照得满河的水都亮了。映晚棠偏头看了一眼孟渊的侧脸，烟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了一下，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清晰了一瞬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