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宁府

孟川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，梅元知正往杯子里倒酒，宴烬坐在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孟川聊着什么。孟渊站在院墙边，没坐，低头看着腰上的荷包，像在想事情。

“哥，你站着干嘛？”孟川回头，“坐下喝一杯。”

“不喝。”

“难得聚一回。”

孟渊没接话，但还是走过来坐下了。他坐下的时候，腰上那只浅黑色荷包的边角从衣摆下露出来，在灯笼光里晃了一下。梅元知看到了，没有问，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不喝也行，坐着。”

宴烬在对面笑了一声：“孟大师兄还是这么不爱说话。”

他话都让孟川说完了。”梅元知接了一句。

孟川扒了一口菜，含含糊糊地回嘴：“你这就冤枉我了，我在道院话也算少的。”几个人笑了一下，气氛松快。孟渊坐在其中，偶尔应一声，目光偶尔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，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看向那里。

那夜月明星稀，东宁府的城墙在不远处沉默地立着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
没人知道这座城即将被卷入什么样的漩涡，至少此刻石桌上的酒还温着，梅元知的杯子倒满了第三次，孟川和宴烬在争论一招刀法的发力点，孟渊偶尔抬眼望一下夜空。

四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喝酒说话，像所有寻常的夜晚一样。

晏烬端着酒杯没喝，看了一眼院墙外头的夜空：“乱是迟早的事。大周这几十年，哪个府不乱？妖在城外头吃人，人在城里头吃人。”

梅元知的手顿了一下，酒壶悬在半空。他看着杯中的酒，声音低下去：“我已经没有神尊之望了。妖吃人，人吃人，神尊杀妖又吃人。这就是个吃人的世道。”他的语气很淡，但每个字都压得沉甸甸的。酒壶放回桌上，发出轻轻一声磕碰。

孟川的酒杯停在唇边，没有说话。

晏烬垂着眼，把酒杯转了半圈。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枣树叶子的声响。

然后梅元知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但反而更稳：“我做不了神尊。我做黑夜里的一缕烛火。当万家灯火汇聚，同样能照亮大地。”

晏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角落里的孟渊一直没说话。

他背靠着墙，半杯酒从开始端到现在没怎么喝，但梅元知说“一缕烛火”的时候，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顿了一瞬。

梅元知说完之后，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孟渊把酒杯放下来，开口了。他声音很平，比平时还平：“黑的夜里，有一缕光就有人敢跟着走。你说得对。”他没有多说。就这两句。

但孟川看了他哥一眼，有些意外——他哥最近很少在饭桌上开口。

梅元知也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举起杯朝他虚虚一敬。孟渊端起酒杯回了一下，喝掉了那半杯放了一晚上的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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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，东宁府的另一角。

映晚棠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，抬头看着这座城。

她走了将近两个月，从破庙到山坳到断崖到不知名的村镇，中间摔过、打过、被人追过、追过别人，身上多了几道疤，和一张写着“有缘再见”的破纸。她站在这座城的城门前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十几年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不重，但存在。

东宁府的城墙很高，墙砖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。城门开着，来往的人不多，夜风从城里吹出来，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别的什么。

映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的天丝在散出去的瞬间触碰到了某种气息——很淡，藏在人声和灯影背后，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那种独特的震动，像蛛网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踩了一下。

妖气。不止一只。

她本来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，但她的脚已经动了。跟着那一丝残余的气息，穿过两条街巷，拐进一片比较偏僻的区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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