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。崖底的水声哗哗响,像在唱歌。她坐在那儿,架着一个昏迷的人,浑身湿透,又冷又累,但她没有松开那只按着伤口的手。风从崖底穿过来,吹得她发尾湿漉漉地黏在脖颈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燕凤的脸——他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,呼吸也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她又看了一眼,收回了目光。心里那个陌生的感觉又在冒头,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头,她试着把它压回原处。“同伴。”她又跟自己说了一遍,像在背书,“只是因为他是同伴。”
她没注意到的是,她把布条按得更温柔了。指尖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点,轻到她自己也意识不到。
燕凤是在半夜醒的。
准确地说,他是被疼醒的——后背那道刀伤泡了水之后像被撕开了重新烧了一遍。但他睁开眼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碎石滩也不是星空,是映晚棠的脸。她靠在不远处的石壁边坐着,双臂环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呼吸均匀,睡着了。火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,月光照在她侧脸上,安静得像一幅没干透的画。燕凤盯着看了三息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撑着地慢慢坐起来。
他发现自己躺的地方被挪过了——从原来湿漉漉的碎石滩被拖到了干燥的岩壁底下,身下垫了一层干草和落叶,后背的伤口被布条缠得整整齐齐,打了个紧得不松不紧的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庙里,她掰了一半干饼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也是这么利落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没出声,撑着石壁站起来。
后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,但他没吵醒她。他沿着崖底的水流往下走了一段,想找条路爬上去,或者至少找点能生火的东西。然后他看到了那株草。
长在水边的石缝里,叶片细长,泛着一种极淡的、几乎不真实的银绿色光泽,在月光下像一截凝固的水银。周围没有别的植物——方圆三步之内寸草不生,只有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叶片上沾着露水,每一滴都在月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。燕凤蹲下来看了它很久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他后背那道伤口在靠近它的时候忽然不疼了——不,不是不疼,是疼感退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像隔了一层水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叶片。指尖触到的瞬间,那株草像被唤醒了一样,叶片轻轻颤了一下,银绿色的光沿着叶脉流淌了一遍,然后整株草开始迅速枯萎——从叶尖开始,银绿色褪成灰白,卷曲、干缩,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。
他整个人像被一道雷从头顶劈到了脚底——那种感觉不是疼,是一种“被填满”的陌生感,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钻进了骨头缝里,沿着脊柱往上爬,爬过后脑勺,爬到眉骨,然后烧起来。他捂住脸蹲下去,指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血色,从眉骨往外蔓延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翻上来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怕吵醒她。
等那股灼热退下去的时候,他放下手,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——伤口还在,但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皮肉收拢、结痂、脱落,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他愣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——指尖触到的纹路还是原来的形状,但他低头看水面倒影的时候,看到两道暗红色的痕迹从眉骨横贯而过,像有人用朱砂在他的脸上画了两道永不褪色的线。
他蹲在水边看了自己很久。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映晚棠醒了,循着水声找过来。她站在几步之外,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,她看着蹲在水边的他,先是松了口气(他还活着),然后目光停在他脸上,顿住了。
“……你眉毛怎么了?”
燕凤站起来,转过身面对她。他嘴角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弧度,但映晚棠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。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刚才碰了一株草,就这样了。”
映晚棠走近了一步,月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除了那两道血红色的眉毛,他的气色比昏迷的时候好了太多,后背的伤口也不再渗血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了一遍。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株已经枯萎成灰白色的草,她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知道那东西不普通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燕凤愣了一下。他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。“……不疼。”他说,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,“刚才疼了一下,现在不疼了。”
映晚棠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转过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:“你后背的伤自己换一下布条,天亮了我再帮你绑。”然后继续走了。燕凤站在原地,月光照着他的红眉和黑发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——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,连疤都没留下。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笑了一声,很轻,像怕被听见。
他跟上她的脚步走回碎石滩的时候,映晚棠已经重新坐回了石壁边,背对着他。他挨着另一侧的石壁盘腿坐下来,隔着一堆还没生起来的火,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但燕凤低头的时候,看到自己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绿色光泽,正在慢慢消退。他把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。
他不知道那株草叫什么名字。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,但那种感觉像被人往骨头里灌了一壶温水,又烫又胀,散不出去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孟织——她背对着他坐着,肩膀的线条在月光下绷得很直。他看了两息,又收回了目光,闭上眼,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。1
这边也是一个问题,我真很抱歉
第二天早上天刚亮,映晚棠醒过来的时候,燕凤已经站在水边了。背对着她,长枪立在身侧,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那两道血红色的眉毛映得格外扎眼。他听到动静回头看她,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弧度:“早啊。你睡觉流口水了。”
“……我没有。”
“你流了,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眼睛有问题。”
“我眼睛好得很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眉毛,“看见没?这颜色,视力不好长不出来。”
映晚棠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把昨晚撕掉的内衬布条重新收了收,然后走过来,站到他面前,伸手拽了一下他袖口:“转过去,我看看你后背的伤。”
燕凤难得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去,孟织掀开他后衣看了一眼——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颜色很新,但愈合的速度快得不正常。她的手指在痂的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。“……好得真快。”1
我真破防了,我估计是喝大了,估计有点问题,大家可以自动忽略一下
“是吧?我也觉得。”燕凤转过身来,低头看着她,“可能是我体质好。”
映晚棠抬眼看他。晨光里那两道血红色的眉毛格外醒目,衬得他整张脸比之前锐利了几分。她看了两息,收回目光,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:“走吧,楚雍的人可能还在上面找。”
燕凤扛起枪跟在她后面。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忽然开口:“映晚棠”
“嗯?”
“昨天晚上的事,谢了。”
映晚棠脚步没停。“……不客气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株草的事,别跟别人说。”
映晚棠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“我没看见什么草。”
燕凤在她身后笑了一声。晨光铺满崖底,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水流往下游走,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
燕凤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——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绷紧的线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她靠石壁睡着的样子,又想起她按着他伤口时那只没有松开的手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握紧了手里的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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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上映晚棠是人之常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