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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归其路2

沧元图:光而不耀

与此同时,几千里外的一座山中小院里,映晚棠(云予)十六岁了。

她坐在院里的木桩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细小的梭形铁器——那是映山红去年从某个战利品里扒出来给她的,说“你拿这个比拿刀顺手”。她没有反驳。拿刀她确实也拿得不错,但手碰到这种梭形的东西时,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顺手感,像是她天生就该握这一类玩意儿。

十年来,她从六岁长到十六岁,跟着映山红走过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战事。她亲眼看着映山红从14岁那个杀完妖就面无表情收刀入鞘的少女,一点一点长成如今这个让整个大周都忌惮三分的杀星——20岁那年单枪匹马解了燕云关之围,一战后封侯,名字传遍沧元界。她当时站在城墙上看着,看着姐姐的刀光撕裂了整片妖潮,那一刻她嗓子喊哑了,不是喊“姐姐赢了”——她喊的是“我姐在那儿”。

映山红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,但眼里亮得像烧着一把火。映晚棠冲上去抱住她的时候撞得她退了一步,她把脸埋进映山红肩窝,声音闷闷的:“你下次能不能让我跟着去。”

“你太弱。”

“我十六了。”

“十六也弱。”

映晚棠松开她,退后半步,瞪着她。映山红低头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:“等你什么时候能用你那根梭在我刀下撑过十息,我就带你上战场。”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当天晚上练到手指磨出血。

其实她学什么都快,映山红教她的东西她几乎一遍就能记住,三遍就能上手。七杀系的刀法她掌握了“旋”和“逆”两变,但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刀——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来历的那股“手劲”。她指尖有一种天生的细腻和准头,穿针引线般的精准,连映山红都说过“你拿刀浪费了”。她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手劲,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胸口空了一块,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
她不记得临江村了。不记得老槐树。不记得河里的鱼。不记得那个让她系荷包的少年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但她有时候握刀,手腕会不自觉地翻一下——那个动作像极了拿针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她只是知道,每当她翻腕的时候,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,好像那个动作本身就带着某种重量。

她问过映山红:“姐,我以前是不是会别的手艺?”

映山红顿了顿:“比如呢?”

“比如……”孟织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并拢又张开,做了个穿针的姿势,“好像是这个。”

映山红看了她很久。“你小时候就会。我捡到你的时候,你用草茎把破了的衣裳缝得整整齐齐。”

“那我娘教的?”

“……应该是。”

映晚棠没再追问。她不是不好奇,但她知道映山红不会瞒她——如果姐姐说“应该是”,那就是!“我也不知道,但我猜是”。她信她姐。她这十年信她信得理所当然:姐姐教她握刀,她就练;姐姐叫她往东,她绝不往西;姐姐说她弱,她就拼了命地变强。她的世界里没有别人的位置。她的世界就是映山红。

夜里映晚棠从噩梦里惊醒——梦里有一片火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但她跑不过去。她醒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,披着外衣坐在床沿上缓了很久,然后起身走到映山红屋门口。门关着,里面灯还亮着。她敲了一下。

“进来。”

映晚棠推门进去,站在门口没动。映山红坐在灯下擦刀,头也没抬:“做噩梦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梦?”

“……烧着的村子。有人喊我名字。”

映山红擦刀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:“喊你什么?”

“不知道,”映晚棠走近了几步,蹲到她旁边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她,“听不清。就一直在喊。”

映山红放下刀,转头看着她。十六岁的映晚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六岁的小丫头了,长高了,眉眼长开了,但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的那个姿势,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映山红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:“下次做梦了直接过来敲门。别在门口站着。”

“怕你睡了。”

“你敲门我就能醒。”

映晚棠笑了一下,把脸贴到她膝盖旁边的凳面上,像小时候那样赖着不走:“姐,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上战场?”

“撑过十息再说。”

“我今天试了,八息。”

“八息和十息差两息。两息够你死两回。”

“那我明天就能撑到九息。”

映山红低头看着她,忽然伸手揉了揉她头顶:“你十六了,不是六岁了。别老赖地上。”

映晚棠没动,闷闷地说:“赖地上怎么了,你又不赶我走。”映山红没再说话,手在她头顶多停了一息。

那天晚上映晚棠在她屋里睡着了,靠着凳子腿,歪着脑袋。映山红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,然后重新坐下擦刀。刀面上映出灯影和她自己的脸,手底下欠了无数妖族的命。她看了她一眼,那孩子睡得像只野猫,蜷成一团,呼吸很浅,但手里攥着那枚梭形铁器——她走到哪带到哪,连睡觉都捏在手里。

映山红把刀收进鞘里,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,忽然想:她要是哪天不在了,这孩子怎么办。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按回去了。她伸手把孟织攥着铁器的手轻轻掰开,把铁器放到桌上,再把她的手塞回外衣底下。映晚棠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“姐别走”,然后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
映山红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她没再想那个问题。她不敢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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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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芜湖又完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