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平十八年,仲夏。
汉明帝刘庄崩于东宫前殿,朝野举哀,山河素白。
皇太子刘炟继皇帝位,改元建初,是为汉章帝。
这一年的刘炟,年方十九。
少年新帝,温雅仁厚,眉目清润,尚未沾染深宫权术的沉冷,眼底还盛着干干净净的温柔与赤诚。他自小受先帝严苛教养,性情恭俭、宽厚容人,接手的是光武、明帝两代打下的太平盛世,朝堂安稳,海内清平,大汉天下正是最鼎盛和煦之时。
新君登基,礼制需新。
依照汉家祖制,新帝即位,当遴选良家贵女,充实掖庭,择立中宫,以延子嗣、稳后宫秩序。
圣旨一下,天下州郡举荐世家淑女,百余名门贵女齐聚京师,待帝遴选。
彼时所有人都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登基大选,例行祖制,走过场而已。
无人知晓,这一日的章德殿,将会迎来刘炟此生唯一的情根深种,唯一的终身偏爱。
那日天光大亮,紫宸肃穆,章德殿琉璃瓦映着盛夏烈日,煌煌生辉。
百余名世家少女衣袂整齐,依次列队立于丹陛之下,垂眸敛息,端庄恭谨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殿中鸦雀无声,唯有殿外微风掠过檐角铜铃,轻轻作响。
窦瑾便是这一众待选贵女之中的一人。
她本就是扶风窦氏嫡长之女,世出名门,祖辈功勋卓著,窦家世代忠于汉室,门第清贵,无可比拟。从前先帝在位时,窦氏女因年纪尚幼,未曾参选,如今新帝登基,适龄的窦瑾,理所应当被送入宫待选。
临行之前,家中长辈再三叮嘱。
“入宫谨言慎行,守礼安分,无论得选与否,保全窦氏门楣即可,切勿争宠、切勿张扬。”
窦瑾彼时年方十六,眉眼清绝,风骨端凝,性情安静温良,却自有世家嫡女的沉稳底气。
她躬身应下,心中无半分对后位的贪念,亦无半分攀附皇权的妄想。
于她而言,入宫不过是世家女儿逃不开的宿命,是与生俱来的责任,无关情爱,无关荣宠。
她一身素雅浅碧襦裙,不缀繁丽珠翠,只鬓边簪一支简单玉簪,立于众女之间,不争不抢、不卑不亢,安静得像一汪深山静泉。
本是百人列队,人人光鲜秀丽,各有风姿,本该泯然众人。
可偏偏,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少年新帝,目光扫过满殿佳丽,最终,稳稳落定在她一人身上。
那一刻,满堂繁华、满堂娉婷,尽数成了背景。
刘炟初登帝位,一身玄色龙纹朝服,冕旒垂珠挡去大半眉眼,却挡不住他骤然凝滞的目光。
他见过太多世家贵女,宫中旧邸美人、各州举荐佳丽,端庄者有之、艳丽者有之、温婉者有之。
可从未有一人,如窦瑾这般。
安静、干净、清冷,却偏偏眉眼含柔,骨里藏风华,一眼看去,便让人心底尘埃尽落,安稳难言。
少年帝王素来温润克制,守礼守度,从不在人前失态,更从未对女子动过半分杂念。
可就在章德殿初见这一瞬,他十九年自持的心性,轰然破防。
心底有什么东西,轻轻、却彻底地落了地。
是一见钟情,是一眼沦陷,是帝王最不该有的、最纯粹、最滚烫的私心。
殿中依旧肃穆无声,众女垂首,无人敢抬头窥视天颜。
唯有高高在上的刘炟,静静望着丹陛之下那抹清瘦亭亭的身影,目光久久不移。
身旁常侍宦官察觉龙眸停滞,顺着帝王视线望去,却只见一众整齐贵女,看不出分毫差异,只能屏息静立,不敢妄言。
刘炟坐在龙椅上,指尖微收,连自己都微微错愕。
他是新帝,身负江山社稷,身负天下万民,本该心如明镜、不牵私情。
可偏偏,看见窦瑾的那一刻,他心底第一个念头是——
这一人,我要定了。
大选按序进行,司仪官唱名、问询、观礼、定级,流程刻板规矩,步步有序。
一个个贵女上前应答,端庄得体,言辞温婉,皆得内侍夸赞。
可刘炟全程心神恍惚,听不进旁人言语,目光始终系在那抹浅碧身影之上。
终于,司仪官唱到窦瑾之名。
“扶风窦氏,瑾——上前见驾。”
窦瑾闻声,从容抬步,缓步出列。
步履轻缓,裙摆微扬,行至丹陛正中,依汉家大礼屈膝跪拜,身姿端直,礼数周全,声音清和温婉,无半分怯意:“臣女窦瑾,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她垂首之时,鬓边玉簪微光轻闪,侧脸线条柔和清丽,眉眼低垂,温顺却不卑微。
刘炟望着她俯首的模样,心脏轻轻一颤。
他抬手,声音是帝王独有的清润沉稳,却比方才柔和了数分:“起身,抬头。”
寥寥三字,落在寂静大殿,格外清晰。
窦瑾依言缓缓直身,抬眸平视。
那是她第一次,真正看清这位新登基的少年帝王。
龙颜清俊,温润儒雅,眉眼无半分杀伐戾气,与史书里铁血威严的帝王全然不同。他目光澄澈,神色端正,是天生仁君模样。
也正是这一抬眸,四目相对。
电光石火,一眼万年。
窦瑾心底微惊。
她本以为帝王视人皆是淡漠疏离、公允无差,可此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太过专注,太过认真,深沉温热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瞩目。
那不是帝王对臣子、对待选宫女的审视。
是少年人真心实意的凝望。
窦瑾心头轻轻一乱,连忙敛了心神,依旧保持端庄恭谨的姿态,不敢多想。
可龙椅之上的刘炟,却已然彻底笃定。
他看过满堂佳丽,看过世间春色,却唯独这一眼,让他心生欢喜,心生归属。
这一刻,无人知晓。
刚刚登基、尚且年轻温和的汉章帝,已经在章德殿的初次大选里,把自己此生全部的偏爱、全部的深情、全部的真心,完完整整,给了窦瑾一人。
大选结束,结果当即落定。
满殿贵女各有封赏,或入掖庭为才人、或为家人子、或遣返归家。
唯有窦瑾,独得殊宠。
新帝口谕一出,满堂皆惊。
“窦瑾,淑德温婉,风骨端华,品性端庄,特纳入宫,册封贵人,礼遇超阶,居最上乘掖庭殿舍。”
初入宫、初参选,首次面圣,便一步越众,超阶封贵。
这是前所未有、破格至极的恩宠。
所有人都以为是窦氏门第显赫、沾了世家荣光。
唯有刘炟自己清楚。
与门第无关,与朝堂无关,与制衡无关。
仅仅因为是她,仅仅因为初见心动。
入夜,章德殿褪去白日肃穆,灯火次第亮起,暖光铺彻宫宇。
宫人引窦瑾入专属殿舍,陈设精致华美,礼遇规格远超新晋宫人该有的品级。
窦瑾立在窗前,望着沉沉宫月,心底依旧有些恍惚。
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一举得选,更从未想过,会得如此破格殊荣。
夜半时分,无人预料,新帝竟然私驾亲临。
内侍轻推殿门,少年帝王卸去沉重朝服,只着一身素色常服,缓步走入殿中,身形清俊温润,褪去朝堂威严,只剩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。
宫人悉数跪迎,屏息退下。
殿中只余帝女二人。
一室安静,唯有烛火轻轻摇曳。
窦瑾心头微震,连忙屈膝行礼:“陛下。”
刘炟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肘,温声制止:“无需多礼。”
他指尖温热,触碰温和,分寸有礼,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珍视。
窦瑾抬眸,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。
今夜无朝堂、无百官、无礼制、无权衡。
只有十九岁的少年君王,坦诚直白,满眼皆是她。
刘炟静静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,声音轻缓真挚,毫无帝王架子:
“今日章德殿百人之中,朕独见你。”
“阿瑾,从你入殿那一刻起,朕便知,你是朕想要的人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小字,温柔缱绻,郑重赤诚。
窦瑾怔怔望着他,心口轻轻发烫。
她入宫本为宿命,本无期待,本以为深宫无情、帝王寡恩。
可眼前少年帝王,眼底的喜欢太过真切,太过纯粹,太过盛大。
刘炟望着她微怔的眉眼,又轻声补了一句,字字真心,句句郑重:
“朕刚登基,朝野未稳,尚不能立刻予你中宫后位,委屈你先居贵人之位。”
“但你信朕。”
“此生后宫,唯你最盛,唯你最尊,朕的心,从来只在你一人身上。”
少年新帝,初掌山河,万事克制、万事谨慎、万事以江山为先。
唯独对窦瑾,不愿克制,不愿隐忍,不愿将就。
他给得了天下公允,却唯独给不了她半分平淡。
自章德殿初逢那日起。
刘炟的江山为公。
刘炟的情爱,唯私予窦瑾。
往后数年,世人皆看得到章德皇后荣宠冠世、外戚滔天。
可无人知晓源头。
无人知晓建初元年盛夏,章德殿百人初选那日。
年轻的汉章帝,一眼心动,一生深情。
他是真的、完完全全、倾尽真心,爱着窦瑾。
始于初见,终于一生,从未更改,从未递减。
盛世江山万千好,不及章德初逢一眼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