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初二年的暮春,桐花落尽,新叶覆满宫墙。
大宋贵人的胎息日渐安稳,长信宫的赏赐依旧络绎不绝,马太后时常遣人探望,后宫众人依旧趋附逢迎,宋氏殿宇门庭若市,一派热闹喧腾。
唯独桐华殿,依旧守着褪去桐香后的静谧,高墙隔绝外界浮华,不问喧嚣,不涉纷争,成了深宫之中一处格外安稳的角落。
自那日刘炟与窦瑾桐花夜谈,帝王前来桐华殿的次数愈发频繁。不再是暮色匆匆片刻陪伴,有时会留至夜深,不谈朝堂制衡,不议后宫是非,只伴她临帖读书,闲话琐事,偶尔并肩漫步庭院,看月色洒满阶前,情意在无声相伴里愈发深重,却始终分寸自持,温润绵长。
后宫之中,从来没有能彻底藏住的圣宠。
帝王频频驾临桐华殿的消息,终究还是悄然传遍了六宫。
起初众人尚且忌惮长信宫马太后的态度,又碍于陛下往日的护持,不敢妄议。可日子一久,看着陛下待窦瑾的心意一日胜过一日,那份独有的偏爱早已藏不住,羡慕、忌惮、嫉妒,种种心绪在人心底滋生蔓延,暗流于无声处涌动。
这日午后,长信宫传来传召,邀后宫一众妃嫔前往赏花。
时值暮春,御苑晚樱开得繁盛,粉白花瓣簌簌飘落,铺成一地花毯。马太后端坐于水榭主位,神色温和,大宋贵人被安置在身侧软榻之上,有宫人细心照料,众妃嫔分列两侧,笑语寒暄,目光却不住在窦瑾身上流连。
窦瑾一身素色浅烟宫装,荆钗素面,立于人群一侧,安静从容,不刻意逢迎,亦不刻意疏离,周身清宁自持,与周遭艳妆华服的妃嫔格格不入,却偏偏最惹眼。
小宋贵人站在姐姐身侧,望着不远处的窦瑾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。
姐姐身怀龙裔,本是后宫最该耀眼之人,可陛下的目光,却总在不经意间越过众人,落在那桐华殿的贵人身上;就连素来偏心马家的太后,对窦瑾也多了几分欣赏偏爱,这份隐隐被压过的落差,让她心底极不是滋味。
“窦贵人近来倒是清闲。”小宋贵人端着茶盏,缓步上前,语气看似平和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陛下日日都往桐华殿去,姐姐倒是好福气。”
话语看似恭维,实则暗藏锋芒,隐隐透着几分不甘与试探。
周遭的闲谈声骤然低了几分,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二人身上,等着看窦瑾如何应答。
窦瑾抬眸,神色依旧平静,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,不卑不亢,应答从容得体:“贵人说笑了。陛下前来,不过是闲时散心,臣妾素来喜静,不过是伴陛下片刻安闲罢了。大宋姐姐身怀龙裔,乃是皇家根基,太后与陛下心心念念,这才是真正的福气。”
一番话,既不恃宠张扬,也不卑微退让,捧了大宋贵人,守住了自身分寸,滴水不漏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小宋贵人闻言,一时语塞,眼底的锐气瞬间被堵回,只得勉强扯出笑意,颔首作罢。
不远处的马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看着窦瑾从容通透、进退有度的模样,眼底的欣赏更浓。
她看得明白,窦瑾深得圣心,却从无恃宠而骄、打压旁人之举;身处后宫漩涡,却始终守着本心,通透自持,这般品性,在争风吃醋的后宫之中,实属难得。
赏花宴过半,刘炟处理完前朝政务,缓步走入御苑。
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眉眼沉稳,目光扫过满苑妃嫔,未作片刻停留,径直穿过人群,走向角落的窦瑾。
周遭瞬间寂静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二人身上。
刘炟走到窦瑾身侧,自然地站定,与她并肩而立,目光温柔,语气自然:“此处风大,怎不寻处避风之地?”
语气里的关切自然真切,毫无避讳,全然不顾满殿旁人的目光。
窦瑾垂眸浅笑,轻声应答:“无妨,晚风宜人,倒也自在。”
这一幕并肩而立的画面,在众人眼中,格外刺眼。
大宋贵人抚着小腹,眼底掠过一丝落寞;小宋贵人面色微沉;其余妃嫔更是各怀心思,暗自揣测。
陛下公然偏爱,太后暗自欣赏,窦瑾无子嗣、无外戚撑腰,却凭一己风骨,稳稳立于深宫之中,这份独一份的瞩目,早已将她推上风口浪尖。
刘炟似是浑然不觉周遭的暗流,只侧眸凝望着身侧的女子,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温柔笃定。
他知晓人心叵测,知晓后宫暗流涌动,可他偏要将这份偏爱摆在明处,护她周全,予她底气。
暮春风起,晚樱纷飞,落在二人肩头,也落在无数人心底。
建初二年的后宫,大宋龙裔尚在孕育,马家外戚依旧鼎盛,可无人知晓,桐华殿的那份独宠,早已牵动整个后宫格局;风起于微末,暗流已汹涌,一场关乎后位、关乎权柄的风波,正悄然酝酿,只待时机一至,便会席卷整座深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