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被小梁贵人寻衅滋扰,桐华殿的日子,却依旧被窦瑾打理得清宁安稳。
她从不主动与人结怨,亦不畏惧无端挑衅,白日里或是临窗读书,或是陪着窦瑶打理院中的桐花,待人接物始终端方平和,反倒让几次想寻错处的宫人无从下手。
暮色渐浓,残阳沉入宫墙之后,天边晕开一层温柔的绛紫。晚风穿过桐树枝桠,卷起细碎的花瓣,簌簌落在窗棂之上,暗香浮动,满室清宁。
窦瑾正执笔临帖,玉笔落在宣纸上,字迹清瘦端正,一如她沉静自持的性子。窦瑶坐在一旁描花,殿内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,安静而悠然。
忽然,外间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,打破了桐华殿连日的沉寂。
“陛下驾临——”
窦瑾笔尖一顿,墨点在宣纸晕开一小团墨迹。
这些时日,刘炟忙于处理前朝奏章,鲜少踏入后宫,后宫诸人皆暗自揣测圣意,唯有窦瑾早已将帝王恩宠置之度外,未曾有过半分期盼。此刻圣驾猝然到访,连窦瑶都愣在了原地。
来不及多想,姐妹二人即刻起身,整理衣袂,快步至殿中垂首跪拜,身姿恭谨: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玄色龙纹衣袍裹挟着晚风踏入殿内,刘炟身姿挺拔,眉宇间褪去了朝堂的肃穆,添了几分温润松弛。他目光扫过跪地二人,声音温和沉稳:
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二人起身垂立,窦瑶自觉退至偏侧,将空间留给姐姐与帝王,乖巧敛神,不再言语。
刘炟缓步走入内殿,目光掠过案上未干的字帖,又看向窗外满院飘落的桐花,淡淡开口:
“近日宫中流言纷扰,梁氏频频寻衅,你都知晓?”
窦瑾心头微怔,未曾想陛下竟如此关注后宫琐事,垂眸从容应答:
“回陛下,些许闲言碎语,臣妾未曾放在心上。梁贵人不过一时意气,并无恶意,臣妾自问行事端正,不必计较。”
她依旧不肯搬弄是非,不借机告状,哪怕受了委屈,也选择隐忍自持,不愿挑起后宫纷争。
刘炟侧眸看向她,目光沉沉,带着几分探究与心疼。
后宫女子,受了委屈,无不盼着帝王撑腰、哭诉委屈,唯独窦瑾,明明数次被小梁贵人刻意刁难,却依旧选择包容退让,守着本心,不争不怨。这份通透与隐忍,反倒更让人心生怜惜。
“你性子太过温和,凡事总愿退让。”刘炟缓步走到她身前,距离极近,温润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之上,“深宫之中,一味忍让,只会任人拿捏。若受了委屈,大可直言,不必独自承受。”
帝王的嗓音低沉温和,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气,落在耳畔,竟带着几分安抚的暖意。
窦瑾脊背微躬,心头微动,却依旧恪守分寸:
“陛下体恤,臣妾感念于心。只是后宫和睦为先,些许小事,不必劳烦陛下分心朝政。臣妾自会妥善处置,不负陛下与太后期许。”
她言语谦卑得体,始终保持着君臣之间的距离,哪怕心底泛起涟漪,也强自按捺,不敢生出半分妄念。
刘炟看着她沉静克制的模样,心底的欣赏与在意,愈发浓烈。
他见过娇媚邀宠的,见过心机算计的,见过怯懦依附的,唯有窦瑾,清醒自持,通透隐忍,身处浮华后宫,却始终守住本心,不染半分俗尘,这般女子,最是难得。
晚风穿窗而入,烛火轻轻摇曳,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地面,悄然相依。
刘炟抬手,指尖微顿,终究只是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片飘落的桐花瓣,动作轻柔克制,语气也愈发柔和:
“你这般心性,倒是难得。往后在宫中,不必事事委屈自己,有朕在,无人能肆意欺辱于你。”
简单一句话,便是无声的庇护,带着帝王独有的郑重与温柔。
窦瑾心头一颤,抬眸望进他深邃温和的眼眸,那双眸子里没有帝王的威严,只有真切的在意,一瞬间,素来坚韧的心防,竟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。
她迅速垂眸,掩去眼底的慌乱,恭谨应道:
“臣妾谢陛下恩典。”
一旁的窦瑶静静立着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。
月色缓缓爬上檐角,清辉洒满桐华殿,桐花簌簌飘落,暗香萦绕。
这一夜,没有刻意逢迎,没有言语交锋,只有帝王无声的庇护,与妃嫔克制的心动。
深宫风月,于窦瑾而言,本是避之不及的枷锁,却在这一刻,悄然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情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