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轰然倒塌,碎裂的木片被狂躁的灰雾卷着,狠狠砸在苏清砚脚边,划出细碎的伤口。
血腥味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开,成了最直接的引信。
屋外的雾,彻底疯了。
不再是之前缓慢翻涌的浓稠,而是如同海啸般疯狂翻腾,卷起阵阵刺骨的风,呜呜的声响划破死寂,像是万千怨魂在同时嘶吼。漫天浓雾里,一道道模糊的人影骤然停下漫无目的的游走,齐刷刷地,朝着苏清砚所在的方向,缓缓转过头。
它们没有头颅,没有面容,身躯是由浓雾与暗影揉合而成,通体灰蒙蒙一片,唯有脖颈处,透着一丝淡淡的猩红,在血色灯笼的映照下,诡异得令人发指。
这些,就是困在雾墟里的诡物。
不知存在了多少年,不知是误入此地的修士,还是凡俗过客,最终都被这片墟域同化,成了没有意识、只知猎杀活人的行尸走肉。
屋檐下的灯笼,尽数化作猩红,一盏接一盏,在浓雾中亮起,遍布整个村落,将青石板路、破败木屋、嶙峋墙角,全都染上一层妖异的红。光线不再微弱,却比之前的昏黄更让人胆寒,照在那些游走的诡影身上,拖出一道道长短不一、扭曲变形的影子,而那些影子,竟也脱离了本体,在地面上缓缓蠕动,朝着屋前聚拢。
苏清砚背靠残破的木屋墙壁,手心沁出冷汗,紧紧盯着屋外逼近的群诡,下意识攥紧了胸口。
衣襟内侧,那只被缩小收纳的暗影异兽,正微微发烫,传来一阵躁动的意念,随时准备破体而出。
方才那一召,他已然摸清了这独门能力的门道——
他能将这片雾墟里的暗影邪祟,炼化为专属的异兽,将其缩至寸许大小贴身藏匿,心念一动便可令其恢复原形,御使作战。这异兽由影而生,不惧寻常诡物侵袭,恰好是这片雾墟里所有阴邪的克星。
可眼前的景象,依旧让他心底发寒。
太多了。
放眼望去,浓雾之中,全是缓缓逼近的灰影,密密麻麻,遍布街巷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只有衣物摩擦雾气的细碎声响,一点点压缩着他的活动空间,将他彻底堵在屋前,无路可退。
这些诡影行动迟缓,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执念,所过之处,阴冷之气愈发浓重,地面的苔藓瞬间结上一层白霜,连空气都变得凝滞。
为首的一道诡影,比其他同类更为凝实,身形高挑,周身缠绕着更浓的黑雾,脖颈处的猩红也更深,它走在最前面,空洞的“头部”对准苏清砚,每走一步,地面就会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灰黑色脚印,脚印里渗出黏稠的液体,散发着淡淡的腐臭。
苏清砚能清晰感觉到,这道诡影身上的气息,远比其他同类更强,怕是在这片墟域里,存在了数百年,甚至更久。
“退无可退,那就战。”
苏清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恐惧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、只能被动承受恐惧的闯入者,他有了自保的底牌,有了能与这些诡物抗衡的力量。
他指尖轻点胸口,默念召唤口诀,低喝一声:“出来!”
刹那间,一道漆黑的光影从他衣襟内暴射而出,在空中飞速暴涨,不过瞬息,便化作半人高的暗影异兽,稳稳落在他身前。
异兽通体覆着细密的暗黑色鳞甲,兽瞳是两点幽绿的冷光,嘴中獠牙尖利,四肢爪子带着锋利的寒光,周身黑雾缭绕,与这片雾墟的阴邪之气格格不入。它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,音波化作无形的涟漪,朝着四周扩散开来,逼近的数道灰影被涟漪扫过,瞬间停滞片刻,身形淡了几分。
这一声咆哮,竟是能震慑这些雾墟诡物。
暗影异兽弓起身子,做出攻击姿态,牢牢挡在苏清砚身前,死死盯着逼近的群诡,随时准备扑杀而上。
“杀。”
苏清砚沉声下令。
话音落下,暗影异兽瞬间化作一道黑影,纵身冲入诡影群中。
它的身形灵活至极,利爪划过之处,灰影瞬间被撕裂,化作缕缕雾气消散,那些看似无解的雾墟诡物,在暗影异兽面前,竟毫无还手之力。可诡影实在太多,撕碎一道,立刻又有两道补上来,源源不断,根本杀之不尽。
没过多久,暗影异兽周身的黑雾便淡了几分,动作也渐渐迟缓,显然在持续的厮杀中,力量消耗极大。
苏清砚看在眼里,心急如焚。
他修为低微,能催动这异兽已是极限,根本无法为其补充力量,若是异兽力量耗尽,他终究还是会沦为这些群诡的食物。
就在这时,那道为首的凝实诡影,终于动了。
它不再缓步前行,而是骤然提速,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,避开暗影异兽,径直朝着苏清砚扑来,速度快得惊人,空气中只留下一道猩红的轨迹。
它的目标,自始至终都是苏清砚这个活人,是他身上的生气,是他胸口那枚能克制墟域邪祟的玉坠。
苏清砚脸色骤变,想要躲闪,却被一股无形的阴冷气息锁定,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眼看那道诡影就要扑至身前,他胸口的玉坠再次爆发出暖意,与此同时,他脚下的地面,一道黑影骤然窜出,死死缠住了诡影的双腿。
是他自己的影子!
那道曾经异变、被他炼化了一部分的影子,竟在此时,主动护主。
影子如同绳索,牢牢捆住诡影,诡影剧烈挣扎,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,周身黑雾疯狂翻滚。趁着这个间隙,苏清砚猛地回过神,咬牙催动体内仅剩的灵力,直指暗影异兽:“速归!护我!”
暗影异兽瞬间舍弃周遭灰影,折返而来,一爪狠狠拍在那道为首诡影的头颅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诡影身形骤然涣散,脖颈处的猩红淡了几分,踉跄着后退数步。
可周遭的其他诡影,已经彻底围了上来,将苏清砚与暗影异兽,团团困在中央。
猩红的灯笼光洒在身上,冰冷刺骨,四周全是灰蒙蒙的诡影,它们缓缓逼近,挤压着空间,阴冷与腐朽的气息将两人彻底笼罩。
地面上,苏清砚的影子依旧扭曲着,与扑来的诡影纠缠,而那些诡影的影子,也在地面疯狂蠕动,试图缠绕上他的腿脚。
上下夹击,群诡围身。
苏清砚将暗影异兽召回,再次缩小,握在手心,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诡影,看着那猩红刺眼的灯笼光,心底再次升起一丝绝望。
他好不容易拥有了自保之力,可这片雾墟,仿佛有着用之不尽的诡物,根本无法彻底击溃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,所有的诡影,忽然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。
它们静止在原地,空洞的头部,一同转向村落深处的浓雾里。
那里,没有猩红灯笼,没有任何光亮,是整片雾墟最黑暗、最幽深的地方。
下一秒,一阵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的脚步声,从村落深处传来。
一步,一步,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,穿透了漫天浓雾,也穿透了所有的死寂与嘶吼。
随着脚步声响起,所有的诡影都开始颤抖,纷纷后退,恭敬地低下头,原本躁动的气息,瞬间变得无比温顺。
连猩红的灯笼光,都在此刻微微闪烁,像是在畏惧。
苏清砚瞳孔骤缩,紧紧握着手中的暗影异兽,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这片被遗忘的雾墟里,竟还有着能让所有群诡都俯首称臣的存在。
那道隐藏在最深黑暗中的东西,才是这片无归墟,真正的主宰。
浓雾翻滚,一道模糊的身影,在无尽的黑暗与猩红灯影中,缓缓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