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脚步声,每一次落下,都像是踩在苏清砚的心跳上。
没有磅礴的灵力威压,没有刺耳的嘶吼咆哮,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与恐惧,却远比周遭群诡带来的压迫,要强悍百倍千倍。
原本围堵得密不透风的灰影诡物,尽数匍匐在地,原本模糊的身躯瑟瑟发抖,脖颈处的猩红淡得几乎看不见,全然没了方才的凶戾,只剩下极致的敬畏,甚至是……恐惧。
屋檐下的猩红灯笼,光芒疯狂闪烁,灯身微微颤抖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,整片村落的雾气,都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,缓缓朝着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。
路的尽头,一道身影,缓缓从最深的黑暗中走出。
那是一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人影。
身着一身早已褪色、布满褶皱的灰布长衫,长发散乱,遮住了大半张脸,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,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惨白,周身没有任何灵气波动,也没有诡物特有的阴邪黑雾,就那样静静地走着,步伐缓慢而平稳,与寻常误入此地的凡人,没有半点区别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人,却让整片雾墟的所有诡物,尽数俯首,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他,就是这片无归墟的主宰,是困锁此地无数岁月、掌控所有诡物生死的墟主。
苏清砚死死盯着缓缓走近的墟主,浑身肌肉紧绷,手心攥着的缩小版暗影异兽,愈发滚烫,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顺着胸口玉坠疯狂运转,时刻准备着召唤异兽拼死一战。
他很清楚,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人,远比周遭所有诡影加起来都要恐怖,这是他踏入雾墟以来,面临的最致命的危机。
脚步声渐渐停下,墟主站在距离苏清砚三丈开外的地方,静静地站着,低垂着头,散乱的发丝遮挡住面容,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,也猜不透他的意图。
周遭死寂到了极点。
没有风声,没有诡影的呢喃,没有灯笼晃动的声响,只剩下苏清砚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,还有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他不敢先开口,只能死死盯着对方,全身戒备,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。
不知过了多久,墟主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干枯修长的手指,轻轻拨开遮挡面容的长发。
苏清砚的瞳孔,在这一刻骤然收缩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一股比面对群诡围杀时更甚的寒意,直冲头顶。
那张脸,那张被露出来的脸……
没有腐烂,没有狰狞,更没有诡物的可怖模样,反而极为清秀,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。
可这张脸,苏清砚刻骨铭心。
那分明是,他自己的脸!
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轮廓,一模一样的神情,就连发丝散落的弧度,都毫无差别!
眼前的墟主,根本不是什么上古邪祟,不是什么修炼成精的诡物,而是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!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
苏清砚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与自己相同的面容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。
为什么,这片雾墟的主宰,会有着和他一样的脸?
这到底是幻觉,还是这片诡异墟域布下的又一场骗局?
墟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缓缓抬起头,那双被发丝遮挡的眼睛,终于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眼白的眼睛,整个眼眸都是浓稠的漆黑,没有任何神采,没有任何情绪,空洞得如同这片无边的雾墟,却又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的隐秘,看透苏清砚心底的每一丝恐惧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,且语调与苏清砚有着七八分相似,听上去,就像是苏清砚自己在对着自己说话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句平淡无奇的话,却让苏清砚浑身一颤。
终于来了?
对方等的人,是他?
他明明只是无意间误入此地,从未来过这片雾墟,更与这墟主素未谋面,对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,又为何会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?
无数疑问在心底炸开,恐惧与疑惑交织,让他几乎崩溃。
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,我只是误入此地,与你无冤无仇,放我离开!”苏清砚咬牙开口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。
墟主看着他,漆黑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,缓缓抬起手,指向苏清砚的脚下。
苏清砚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的影子。
这一眼,让他彻底僵在原地。
他的影子,不知何时,再次脱离了他的掌控,不再是依附在地面的黑影,而是缓缓站起身,与他并肩而立,身形、轮廓、姿态,与旁边的墟主,一模一样。
影子的头部,也缓缓抬起,露出一双同样漆黑无白的眼眸,静静地“看着”他。
“你不是误入。”
墟主再次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你我本为一体,你是阳,我是阴,你是生,我是死,你是外界的过客,我是这墟域的囚笼。”
“你的影子,便是我,你的执念,便是这雾墟,你逃不掉,也走不了。”
“每一个踏入这无归墟的人,都会被剥离出阴邪之影,困在此地,化作墟主,永世镇守这片诡域,而你,是下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,与墟影完全相融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,苏清砚脚下的影子,缓缓朝着墟主的方向走去,最终,与墟主的身影,彻底重合在一起。
两股一模一样的气息,瞬间交融。
苏清砚终于明白,明白这片雾墟的真相,明白自己影子异变的根源,明白眼前这墟主的来历。
他不是第一个误入此地的人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这片雾墟,本就是一处囚禁阴邪怨念的囚笼,每一个闯入者,都会被剥离体内的阴邪之气,化作影子,化作墟主,永世困在此地,掌控群诡,不得轮回,不得脱身。
而他,因为胸口那枚神秘玉坠,因为体内潜藏的缩影召兽之力,与这墟域的阴邪之影,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,他的影子,早已被墟域同化,早已与这墟主,连为一体。
他之前炼化的暗影异兽,不过是这墟影的冰山一角,他脚下的影子,才是这片雾墟最核心的力量。
他以为自己是误入的受害者,可实际上,从他踏入这片雾墟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成了这墟主的继任者,成了这片诡域的一部分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苏清砚疯狂摇头,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,他猛地催动体内所有灵力,手心的暗影异兽瞬间暴涨,挡在他身前。
“我不会留在这里,我要离开!”
他嘶吼着,下令暗影异兽朝着墟主扑杀而去,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杀出一条生路。
可暗影异兽刚一冲出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格在半空,动弹不得。
墟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漆黑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反抗无用,你的影,归属于此,你,也归属于此。”
话音落下,苏清砚的身体,忽然变得僵硬起来。
他的手臂,他的双腿,他的身躯,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,泛起淡淡的灰雾,周身的阴冷之气,疯狂涌入他的体内,拉扯着他的灵魂,想要将他彻底同化成雾墟的一部分。
脚下的影子,再次暴涨,化作巨大的黑影,将他牢牢包裹。
群诡匍匐,猩红灯笼光芒大盛,整片雾墟,都在迎接新墟主的降临。
苏清砚的意识渐渐模糊,身体不受控制,看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墟主,感受着影子的拉扯,心底涌起深深的绝望。
难道他真的要永远被困在这里,化作这诡异地界的墟主,永世不得脱身吗?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,胸口的玉坠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,瞬间冲破了所有的黑雾与猩红,照亮了整片雾墟。
玉坠之中,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,瞬间席卷他的全身,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灵魂,将拉扯他的墟影,硬生生逼退。
墟主脸色微变,第一次,露出了一丝波动。
“上古守魂玉……没想到,你竟有此物。”
白光之中,苏清砚的意识,渐渐清醒,而他手心的暗影异兽,周身黑雾翻涌,竟在白光的滋养下,发生了诡异的变化。
它不再是单纯的墟影所化,身躯之上,泛起淡淡的金光,原本幽绿的兽瞳,变得愈发清亮,身上的气息,也从阴邪,变得愈发沉稳。
他的缩影召兽之力,在这一刻,彻底觉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