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彻底沉入了更深的黑暗里。
窗外那点昏黄的灯笼光,不知何时变得微弱不堪,如同将熄的烛火,在浓雾中忽闪几下,便彻底没了光亮。最后一丝微光被浓雾吞噬,天地间,只剩下无边无际、不分昼夜的漆黑。
没有光,便没有影。
可苏清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惧。
方才那道脱离他掌控、露出诡异笑容的影子,在没入黑暗后,便彻底没了动静,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那道影子就在屋内,就在他周遭的黑暗中蛰伏着,如同一只静待猎物松懈的凶兽,随时都会扑上来。
黑暗彻底剥夺了他的视觉,唯有听觉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听到自己急促又粗重的呼吸声,能听到心脏疯狂跳动的声响,能听到雾气顺着窗棂缝隙渗入屋内的细微嘶鸣,还有……那道若有似无、极其轻缓的摩擦声。
“沙沙……沙……”
是布料蹭过泥土的声音,又像是影子在地面缓缓挪动的声响,从屋子的东侧,慢慢飘到西侧,再绕到他的身后,始终在他周身徘徊,不远不近,却步步紧逼。
苏清砚背靠木门,双手死死攥成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不敢有任何动作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了黑暗中那道诡异的存在。
体内的灵力依旧如同死水一般,滞涩在经脉中,丝毫无法调动。他如今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,在这片充满邪祟的地界,没有任何反抗之力,只能被动承受着这无休止的精神折磨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道摩擦声终于停了。
可还没等苏清砚松一口气,一股冰冷刺骨的触感,忽然从他的脚踝处传来。
不是风吹,不是雾气,是实实在在的、冰凉滑腻的触感,像是一双手,又像是一团柔软的阴影,轻轻缠上他的脚踝,缓缓向上攀爬。
是那道影子!
它没有形体,却能触碰到他的身体!
苏清砚浑身一僵,汗毛瞬间全部竖立,想要抬脚挣脱,却发现脚踝被死死缠住,动弹不得。那道冰冷的触感越来越重,顺着他的小腿、膝盖,一点点往上蔓延,所过之处,肌肤泛起层层寒意,血液仿佛都被冻僵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团阴影在触碰他的肌肤时,带着一种贪婪的吮吸感,像是在吸食他身上的生气,又像是在一点点将他同化成这片雾墟的一部分。
“放开……放开我!”
苏清砚终于忍不住,失声嘶吼起来,他拼命扭动身体,想要甩开身上的阴影,可一切都是徒劳。那团影子如同附骨之疽,牢牢黏在他的身上,且缠绕得越来越紧,渐渐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胸口、腹部、脖颈,都被冰冷的阴影缠绕,窒息感席卷全身,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,双眼翻白,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在他即将窒息昏迷的瞬间,胸口处,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、温热的触感。
那丝暖意极其淡薄,却在这彻骨的阴冷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是他贴身佩戴的一枚玉坠。
这枚玉坠是他自幼便带在身上的,通体乳白,质地普通,毫无灵气波动,他一直以为只是一枚普通的凡俗玉饰,这么多年来,从未有过任何异常,即便踏入这雾墟,它也依旧冰冷,毫无反应。
可此刻,在被阴影缠绕、生死一线之际,这枚玉坠,竟自发散出了暖意。
暖意顺着胸口,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,原本滞涩的经脉,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,被雾墟压制的灵力,也顺着这丝暖意,开始缓缓流转。
与此同时,缠绕在他身上的阴影,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,猛地一阵剧烈扭动,传来一阵类似尖锐嘶鸣的无形声响,缠在他脖颈处的阴影,瞬间松开了几分。
苏清砚猛地大口喘息,劫后余生的恐慌与狂喜交织在一起,他下意识抬手,按住胸口的玉坠,一股莫名的冲动,从心底涌现出来。
他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,只觉得脑海中,凭空多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,一段不属于他,却又与他血脉相连的秘术。
——饲影为兽,缩寸成微,一念召之,化影为兵。
零碎的口诀在脑海中回荡,他还未理清这段记忆的来历,身上的阴影便再次躁动起来,这一次,阴影不再是缓慢缠绕,而是疯狂地朝着他的胸口扑来,想要碾碎那枚散发着暖意的玉坠。
黑暗中,无数道模糊的影丝翻涌,朝着他席卷而来,那道畸变的影子,再次凝聚成型,悬浮在半空中,那张扭曲的笑容愈发狰狞,朝着他狠狠扑噬而来。
生死关头,苏清砚闭上双眼,按照脑海中浮现的秘术口诀,指尖凝聚起体内仅存的、顺着玉坠暖意流转的一丝灵力,朝着自己脚下的阴影,轻轻一点。
“以我之令,缩影为器。”
轻声的低吟,在死寂的木屋里响起。
下一秒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道扑噬而来的、疯狂翻涌的阴影,在触碰到他指尖灵力的瞬间,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,原本狰狞的姿态瞬间僵住,紧接着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开始快速缩小、凝聚。
不再是无形的影子,而是渐渐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、形似异兽的小小身影。
它有着尖锐的爪牙,模糊的兽瞳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,正是那道异变影子所化,此刻却被硬生生缩小,变得温顺无比,静静悬浮在苏清砚的指尖,没有了半分戾气。
苏清砚睁开双眼,看着指尖这只缩小的暗影异兽,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。
这就是……那枚玉坠带给他的能力?
亲手将邪祟阴影,炼制成属于自己的异兽,再将其缩小收纳,心念一动,便可召唤其恢复原形,为己所用。
正是他冥冥之中,独属于自己的保命底牌。
不等他细想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,整个木屋都开始颤抖,破败的屋顶不断落下灰尘与木屑,窗外的浓雾疯狂翻涌,传来无数道细碎的呢喃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都要狂暴。
整片雾墟,仿佛因为他催动秘术,彻底被激怒了。
屋内的黑暗翻涌得愈发厉害,无数道影丝从墙壁、地面、角落涌出,朝着他再次扑来。
苏清砚眼神一凝,不再犹豫,指尖微动,将那只缩小的暗影异兽,轻轻收入自己的衣襟内侧,贴身藏好。
随后,他按照秘术口诀,心念一动。
“召!”
一声令下,衣襟内的暗影异兽瞬间爆发开来,黑色光芒暴涨,原本巴掌大小的身影,在顷刻间飞速放大,化作一只半人高、周身覆着暗影鳞甲、獠牙尖锐的异兽,挡在他的身前。
暗影异兽仰头,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,周身黑雾翻涌,将扑来的影丝尽数撕碎。
而此刻,木屋的木门,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雾墟的狂暴力量,“哐当”一声,轰然敞开。
浓稠的灰雾席卷而入,屋外,不再是死寂的村落,而是无数道模糊的人影,在浓雾中缓缓游走,它们没有面容,没有形体,如同行尸走肉,在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飘荡。
屋檐下,所有的灯笼,瞬间全部亮起,却不再是昏黄的光,而是透着猩红的血色,将整片村落,映照得如同人间炼狱。
影乱,影噬,墟怒,群诡现世。
苏清砚站在木屋门口,身前是守护他的暗影异兽,身后是狂暴的雾墟诡影,他握着胸口温热的玉坠,原本慌乱的眼神,渐渐变得坚定。
他终于有了自保之力,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。
可这场由影子引发的浩劫,才刚刚真正开始,这片雾墟的秘密,远比他想象的,还要恐怖千万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