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六月比广州还热。
许鑫蓁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他在广州住了六年,早就习惯了南方的湿热,但深圳的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——不是海风,不是尾气,是“周诣涛呼吸过的空气”的味道。
这个想法很蠢。他自己也知道。但他控制不住。
TTG来深圳打客场,对阵DYG。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深圳,但这是第一次他来深圳的时候,心里想着的是一个人,不是一支队伍。
大巴把他们送到场馆附近的时候才下午两点。许鑫蓁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车窗外深圳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。他拿出手机,给周诣涛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
周诣涛秒回了:“嗯。比赛结束之后,西门见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你选。”
“日料。”
“就知道你会选日料。”
许鑫蓁笑了一下,把手机收起来。
比赛在晚上七点开始。TTG对DYG,春季赛常规赛的第二次交手。上一次在广州,TTG输了。这一次在深圳,许鑫蓁想赢。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,是因为赢了之后,他可以在周诣涛面前说“你看,我在客场也能赢你”。
赛前的通道里,他没有遇到周诣涛。DYG的休息室在走廊的另一头,隔着一道防火门。许鑫蓁经过那扇门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,但门关着,什么都看不到。
他走进TTG的休息室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开始插外设。先插键盘,再插鼠标,最后戴耳机。这些动作他在无数个场馆里重复过无数次,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坐在深圳的场馆里,距离那个人不到一百米。
比赛开始。第一局,许鑫蓁选了火舞。
他的状态出奇地好。三级单杀萧玦,六级配合不然越塔强杀对面射手,十分钟的时候经济领先对面中单两千块。团战的时候他的火舞像一把刀,每一次进场都能切到对面最核心的位置。
第一局,TTG赢了。许鑫蓁MVP。
第二局,对面ban了火舞。他选了婉儿。这一局他没有第一局那么顺——对面打野二级就来抓了他一次,他的闪现交了,发育节奏受到了影响。但他没有急。他等,等小星的射手装备成型,等团战的机会。
第十五分钟,团战在中路爆发。许鑫蓁的婉儿从侧翼绕后,这一次他没有去切周诣涛的公孙离——他看到了一个更好的目标。对面中单萧玦的王昭君站在后排,大招已经交了。婉儿上天,五段位移全部踩在王昭君头上,落地,击杀。
那一波团战TTG打了对面一个团灭。2:0。
第三局,DYG扳回一城。第四局,TTG赢了。3:1。
许鑫蓁摘下耳机的时候,场馆里TTG粉丝的欢呼声涌进来。他看着屏幕上的胜利两个字,深呼吸了一口气。赢了。他在深圳赢了周诣涛。
他看向对面。周诣涛正在收拾外设,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输了比赛的情绪。但他收拾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——键盘拔掉,鼠标拔掉,耳机拔掉,装进包里,站起来,转身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往这边看。
许鑫蓁知道为什么。不是因为他生气了,是因为他不想让许鑫蓁看到他输的样子。周诣涛这个人,赢的时候很平静,输的时候也很平静。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许鑫蓁看得见。
他收拾好自己的外设,背起包,跟队友说了一声“我出去一下”,就走出了休息室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他往西门的方向走。经过那道防火门的时候,门开着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走廊空荡荡的,DYG的休息室门关着。
他没有停下来。
西门在通道的尽头,是一扇不大的铁门,平时用来搬运设备,很少有粉丝过来。许鑫蓁推开门,夜风涌进来,带着深圳夏天的潮湿和闷热。
周诣涛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站在路灯下,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看到许鑫蓁出来,他递了一瓶过来。
“打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许鑫蓁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“你也是。”
“输了就是输了,不用安慰我。”
“没有安慰你。你今天公孙离那波一打二,打得挺好的。”
周诣涛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许鑫蓁看到了。
“走吧,吃饭。”周诣涛说。
“去哪?”
“你不是说日料吗?附近有一家,走路过去十分钟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圳的街道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许鑫蓁低头看着那些影子,想起了广州的那个夜晚——他们从摄影棚回基地的路上,也是这样的影子,也是这样并肩走着的距离。
但那时候他不敢想“以后”。现在他敢了。
“周诣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,认真了就不能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不退。”
周诣涛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的事,然后他继续走了。但许鑫蓁看到了——他的手指握紧了那瓶水,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不退就不退?”周诣涛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说不退就不退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许鑫蓁什么时候不确定过?”
周诣涛没有说话。他们继续往前走,走过一盏路灯,又走过一盏。许鑫蓁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他能看到他的耳朵——红了。
日料店在一条小巷子里,不大,但很干净。周诣涛提前订了位置,最里面的包间,榻榻米,推拉门一关,外面什么都看不到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服务员把菜端上来——三文鱼刺身、鳗鱼饭、味增汤、烤青花鱼。许鑫蓁看着满桌子的菜,笑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?”
“你在广州的时候,每次点日料都是这几样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你的事情我都记得。”
许鑫蓁夹了一块三文鱼,蘸了酱油,放进嘴里。鱼肉很新鲜,在舌尖上化开。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,在对面那个人身上。周诣涛坐在他对面,正在低头剥虾。剥虾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先把虾头拧掉,再把虾壳一节一节地剥下来,最后把完整的虾肉放在许鑫蓁的碟子里。
“你吃。”周诣涛说。
“你自己怎么不吃?”
“给你剥的。”
许鑫蓁看着碟子里那只虾,喉咙有点堵。在TTG的时候,他们一起吃饭,周诣涛也总是给他剥虾。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,甚至还会嫌周诣涛剥得太慢。现在他不嫌了。因为他知道了——不是每个人都会给你剥虾。不是每个人都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。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替你扛下所有的事。
“周诣涛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替我做的选择。虽然我不认同,但我谢谢你是为我做的。”
周诣涛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许鑫蓁,那双眼睛在日料店的暖黄色灯光下很深。
“你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不是突然。是想说很久了。今天赢了比赛,心情好,就说出来了。”
周诣涛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。
“你赢了比赛心情好,我输了比赛心情不好。”
“那你下次赢回来。”
“下次在广州。”
“嗯,下次在广州。到时候你请我。”
“为什么又是我请?”
“因为你输了。”
周诣涛看着他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——不是泪,是情绪。浓的、稠的、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。
“许鑫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不退,我信了。”
“那你信着。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。许鑫蓁能看到周诣涛眼睛里的自己——穿着灰色卫衣,头发有点乱,嘴角翘着。那个自己看起来很开心。不是赢比赛的开心,是“确认了一件事”的开心。
他确认了周诣涛还在。确认了那个“不退”不是他一个人在说。确认了他们之间的距离,不是问题。
吃完饭后,两个人走出日料店。深圳的夜晚比白天凉快一些,但还是很热。许鑫蓁站在店门口,看着周诣涛买单回来。
“你几点的车?”周诣涛问。
“明天早上。”
“那今晚住哪?”
“跟队伍住酒店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路灯下,谁都没有走。
“周诣涛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?”许鑫蓁问。
“有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周诣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今天在台上,你第三局那波婉儿开团,落点选得很好。但你落地之后,对面辅助的控制技能已经往你身上甩了,如果不是小星的盾给得快,你可能就死了。”
许鑫蓁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周诣涛要说的是“我喜欢你”或者“我们在一起吧”之类的话。结果他在复盘比赛。
这就是周诣涛。他表达感情的方式,永远是“你第三局那波婉儿开团,落点选得很好”。
“所以呢?”许鑫蓁问。
“所以——下次进场的时候,注意对面辅助的位置。他的控制技能捏了很久,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你在教我怎么打你队友?”
“我在教你打得更好。”
许鑫蓁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周诣涛。”
“嗯?”
“深圳的日料还行。下次来广州,我带你吃更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许鑫蓁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周诣涛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。
因为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温的,像冬天里一杯刚泡好的咖啡,捧在手心的时候不烫,但暖意能渗进骨头里。
他走过一盏路灯,又走过一盏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诣涛发来的消息:“到酒店了跟我说。”
许鑫蓁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