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三月,雨水比往年多一些。
杨涛站在Hero基地的天台上,雨滴打在栏杆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他没有打伞,卫衣的帽子拉起来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手机里是久酷发来的照片。WE的基地窗外,西安的夜景,灯光密密麻麻的,比南京的更密集一些。
“西安的晚上挺亮的。”久酷配了这行字。
杨涛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,然后回了一张南京的雨景。“南京在下雨。”
“你带伞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回去拿啊,淋感冒了怎么办?”
杨涛看着这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久酷还是那个久酷,不管隔了多远,第一反应永远是“你感冒了怎么办”。以前在Hero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他训练到凌晨忘了吃饭,久酷会端一碗泡面放到他桌上;他rank打得太久眼睛酸,久酷会扔一瓶眼药水过来什么都不说。
现在那些变成了微信里的“你带伞了吗”和“早点睡”。
形式变了,但内容没变。
“没事,我马上回去了。”他回。
“那你快回去。”
杨涛把手机揣进口袋,从天台下来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经过训练室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训练室里有人。新辅助坐在久酷以前的位置上,正在打rank。他的操作不差,意识也不错,和队伍的磨合正在慢慢变好。但杨涛每次看到他坐在那里,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像是久酷还坐在那里,穿着Hero的黑色队服,专注地盯着屏幕,听到他进来会偏过头来笑一下。
现在坐在那里的不是久酷。是一个他不怎么熟悉的人。
杨涛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打开电脑。他没有打rank,而是打开了浏览器,搜索了“WE 久酷”。搜索结果里出现了久酷最近的比赛录像,他点开了最新的一局。
WE对阵LGD的第三局,久酷选了张飞。杨涛从他的第一次出门开始看——出门装的选择,视野的布控,团战中的走位。这些细节他在现场看过无数次,但在屏幕上以旁观者的视角看,感觉不一样。
他看到了久酷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打比赛的样子。
稳。和以前一样稳。但少了一些东西——少了他入侵时久酷替他断后的画面,少了他开龙时久酷在旁边站视野的画面,少了那些不需要沟通就能完成的配合。
不是因为久酷变弱了,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默契是靠四年时间堆出来的。那些默契不会在新队伍里一夜之间出现,需要从头开始,重新建立。
杨涛把录像看完了。久酷的数据不错,0-2-12,参团率百分之七十八,保护型辅助的标准数据。弹幕里有人在刷“酷哥稳定发挥”“WE捡到宝了”。
他关掉了网页,靠在椅背上。
新辅助在旁边打完了那局排位,摘下耳机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无畏,你还不回去?”
“马上。”杨涛说。
新辅助点了点头,站起来收拾外设,然后走了。训练室里只剩下杨涛一个人,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,冷冷清清的。
他拿起手机,给久酷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比赛我看了。”
过了大概两分钟,久酷回了:“哪局?”
“全部。”
“有这时间不如多打两把rank。”
“看了你就是我的rank。”
久酷没有回这条。杨涛等了三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,“看了你就是我的rank”。
他是不是说错话了?是不是太直白了?是不是久酷不想回?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起身去倒了杯水。凉水下肚,他的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。他回到座位,拿起手机,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。
“杨涛,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肉麻?”
杨涛看着这行字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他不是一个会说肉麻话的人。在Hero的四年里,他唯一说过的最接近“肉麻”的话,就是在烧烤店的那句“我也喜欢你”。那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。
但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。在训练室里看到那个空位置的时候想说,在天台上淋雨的时候想说,在看久酷比赛录像的时候想说。想说“我想你”,想说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想说“你来WE的第一天,我差点买机票去西安”。
这些话在他喉咙里堵着,说不出来。
“可能是因为你不在。”他打了这行字。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。过了几秒,久酷发来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只猫,蹲在WE基地的窗台上,橘色的毛在阳光下亮亮的。
“基地新来的猫,像不像你?”
杨涛看着那只猫,嘴角弯了一下。橘色的,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。哪里像他了?他一点也不圆。
“哪里像我了?”
“都是黑黑的,壮壮的。”
杨涛打了三个问号过去。久酷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。他看着那个表情,脑子里浮现出久酷的笑脸——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上扬。那是他最喜欢的表情。
“杨涛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久酷又发了一条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今天打训练赛的时候,喊错了一次。”
“喊错什么?”
“我喊了‘无畏’。”
杨涛看着这行字,愣了两秒。久酷在WE的训练赛里,喊了他的ID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队友问我无畏是谁。我说是Hero的打野。他们问‘你们很熟吗’,我说‘以前是队友’。”
以前是队友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杨涛的胸口。不疼,但很清晰。他和久酷的关系,对于WE的人来说,只是“以前是队友”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烧烤店里说过什么,没有人知道那个吻的存在,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深夜的聊天记录里交换了多少个“晚安”。
那些东西是他们的秘密,也是他们的枷锁。
“那你下次别喊错了。”杨涛打了这行字。发完之后他盯着它看,觉得这句话太冷漠了。他删掉了,重新打:“喊错了也没关系,我不介意。”
久酷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杨涛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关掉了训练室的灯。走廊里很暗,声控灯感应到他的脚步声才亮起来。他走到宿舍门口,推门进去,室友已经睡了,呼噜声不大,但在这间小房间里显得很清晰。
他躺在床上,把手机举在眼前。久酷发来的那只橘猫的照片还在对话框里,他点开,放大,看了很久。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
他想,如果他是那只猫就好了。蹲在西安WE的窗台上,每天都能看到久酷。他会在久酷打训练赛的时候趴在显示器旁边,会在久酷熬夜rank的时候蜷在他膝盖上,会在久酷发消息给南京的那个人的时候,用尾巴蹭他的手臂。
但他不是猫。他是一千多公里外的一个人,躺在另一张床上,盯着手机屏幕,想着另一个人。
他把照片保存了下来。
第二天上午,Hero有训练赛。
杨涛走进训练室的时候,新辅助已经在热身了。他看到杨涛进来,点了点头,杨涛也点了点头。他们没有更多交流。不是关系不好,是没什么好说的。他不了解新辅助的节奏,新辅助也不了解他的习惯。他们需要时间,而时间是目前最奢侈的东西。
训练赛打了两局,一胜一负。杨涛的澜在第二局拿到了四杀,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赢了就是赢了,不是因为他打得好,是因为对面给了机会。
新辅助在第三局的时候犯了一个失误——他的张飞大招开早了,把对面残血推走了,杨涛的镜跟上去没跟上,那一波团战输了。
“我的。”新辅助在语音里说。
“没事。”杨涛说。
他的语气很平淡。不是因为他不在意,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处理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如果久酷在这里,他不会犯这个错误。久酷知道他的进场时机,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保护,知道他什么时候不需要。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因为说出来对新辅助不公平。他不是久酷,他不需要成为久酷。他只需要做好自己。
训练赛结束后,杨涛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久酷的对话框。昨天的对话还停在那个“好”字上。
他打了几个字:“今天训练赛辅助犯了个失误。”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很奇怪——像是在告状,又像是在找理由和久酷说话。
久酷过了几分钟回了:“什么失误?”
“张飞大招开早了,把对面残血推走了。”
“新辅助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别急,他需要时间适应你的节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就像我适应WE的节奏一样,也需要时间。”
杨涛看着这行字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久酷在西安,在适应新队伍。他在南京,在适应新辅助。他们在不同城市里,做同一件事——学着习惯没有对方的日子。
“你适应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佩恩的对线很强,我保着他打就行。”
“辅助就是保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以前不需要我保。”
杨涛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久酷说得对。在Hero的时候,他很少需要久酷贴身保护。他的打法偏进攻,入侵野区的时候需要的是视野而不是护盾;反蹲的时候需要的是控制和留人。久酷在他身边最大的作用不是保护,是配合。
现在久酷在做不同的事。保护一个需要保护的射手,做辅助最传统的工作。
“你喜欢这样吗?”杨涛问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“喜欢说不上,但不讨厌。能赢就行。”
能赢就行。这四个字是久酷的口头禅。不管在Hero还是WE,不管状态好不好,他说的永远是这四个字。杨涛以前觉得这是积极,后来才明白这是放下——放下自我,放下情绪,放下那些会让他分心的东西。
“杨涛。”久酷又发了一条。
“嗯?”
“你在JDG的事,定了吗?”
杨涛看着这行字,愣了一下。转会期的消息传了很久——JDG在接触他,有意让他加入。他没有跟久酷提过,久酷也没问过。
“还没定。”他回。
“你会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你应该去。”
杨涛盯着这行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他应该去,不是“我想让你来”,不是“你别走太远”,是“你应该去”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JDG的阵容很强,你去了能拿冠军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不想让我留在南京?”
对面沉默了。杨涛等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久酷不会回了。然后消息来了。
“我想。但我不能因为我想,就不让你去更好的地方。”
杨涛看着这行字,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是久酷说“你应该去”时的表情——大概没有表情,或者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久酷永远是那样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,只给你看最上面的那层平静。
可是他不想看平静。他想看另外的东西。想看久酷说“你别去”的样子,想看久酷吃醋的样子,想看久酷在他面前不再克制的样子。
他不会看到。久酷不会让他看到。
他把手机又拿起来,打了三个字:“想你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没有等回复,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着某个日子。他不知道那个日子是哪一天,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他可以见到久酷的日子。
也许是春季赛的某一场,WE对Hero。也许是在西安,也许是在南京。
不管在哪里,他都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