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的四月，许鑫蓁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给周诣涛打视频电话。
不是发消息，不是发语音，是视频。他要看到周诣涛的脸，看到他的表情，看到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会不会躲闪。
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。起因是某天晚上，他和周诣涛在微信上聊天，聊到训练赛，聊到版本，聊到新英雄。周诣涛发了一段语音过来，分析新英雄的出装思路，声音不急不慢，逻辑清晰严密。许鑫蓁听完了，回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然后他盯着那段语音的波形图看了很久。
波形图是一条绿色的长条，中间有高有低，高的地方是周诣涛在说重点，低的地方是他停顿思考的间隙。许鑫蓁看着那些起伏，突然觉得不够。声音不够。他想看到周诣涛说那些话的时候，眉毛是皱着还是平的，眼睛是看着屏幕还是看着旁边，嘴唇是抿着还是微微张开。
他想看到他。
所以今天晚上，他洗完澡回到宿舍，坐在床边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点开了和周诣涛的对话框。他的手指在“视频通话”的按钮上悬了三秒钟，然后按了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嘟都像是一拳打在他的心脏上。他在想周诣涛会不会接，接了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，如果周诣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会不会紧张到说不出话。
嘟到第四声的时候，画面亮了。
周诣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
他显然刚洗完澡，头发还是湿的，贴在额头上。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，领口有点大，露出锁骨。他拿着手机，大概是靠在床头，背后的墙是白色的，不是广州基地那个贴了海报的墙，是深圳的新宿舍。
“怎么了？”周诣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比平时低一些，大概是已经准备睡了。
许鑫蓁盯着屏幕，心跳快得不像话。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，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周诣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，他发现他比自己记忆中的更好看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想看看你。”
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太直白了，耳朵开始发烫。但他没有撤回，没有找补，就让它那么放着。
周诣涛愣了一下。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——眉毛微微抬了一下，嘴唇动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那个笑容不大，但许鑫蓁看得很清楚。
“看够了吗？”周诣涛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多看一会儿。”
许鑫蓁翻了个白眼，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他把手机靠在枕头边上，调整了一下角度，让自己的脸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角度好不好，但他看到周诣涛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那种“变”不是惊讶，是一种更柔和的东西，像是看到什么让他安心的事物。
“你是不是瘦了？”周诣涛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脸上没肉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今天没吃晚饭。”
“为什么不吃饭？”
“不饿。”
“许鑫蓁。”周诣涛的声音沉了下去。他叫全名的时候，语气总是比平时重一些，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进许鑫蓁的耳朵里。
“好好好，我明天多吃点。”许鑫蓁投降。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上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许鑫蓁被噎住了。他确实经常这么说——清清问他吃饭了吗，他说吃了实际没吃；运营让他去吃饭，他说好的然后继续打rank。他不是一个会在吃饭这件事上自律的人，但在TTG的时候，周诣涛会帮他记着。到了饭点就有人来叫他，不吃就有人把饭端到他桌上。
现在那个人在深圳。
“你有没有好好吃饭？”许鑫蓁问，把话题抛回去。
“吃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骗你干嘛。”
许鑫蓁盯着屏幕，试图从周诣涛的表情里找出破绽。但他的表情太自然了，自然到许鑫蓁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缝隙。
“周诣涛，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什么事都自己扛，什么都不说，什么都‘还行’、‘没事’、‘挺好的’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很烦？”
周诣涛沉默了几秒。屏幕上的画面很稳定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许鑫蓁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动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在看手机屏幕，是在看屏幕里许鑫蓁的脸。
“你想听我说什么？”周诣涛问。
“我想听你说真话。”
“我说的都是真话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你在DYG到底怎么样？”
周诣涛又沉默了。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，长到许鑫蓁以为画面卡住了。他看了一眼信号，满格。不是网络的问题，是周诣涛在想怎么回答。
“训练环境不错，”周诣涛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，“队友也还行。小义的打法很凶，萧玦的中单很稳，和他们配合需要时间。不是什么大问题，打着打着就磨合好了。”
“那什么是大问题？”许鑫蓁追问。
周诣涛看着他，隔着屏幕，隔着广州到深圳的一百多公里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许鑫蓁以为他要说什么，但他只是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，调整了一下姿势。
然后他听到了周诣涛说：“大问题是——打训练赛的时候，我会想如果在TTG会怎么样。”
屏幕很亮，许鑫蓁看得很清楚。周诣涛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表情依然平静，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那种光，他在广州见过很多次——训练室里，比赛场上，宿舍走廊的转角处。每一次周诣涛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，他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“我想你了”的眼神。
只是他从来不说。
许鑫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“我也想你了”，想说“你不在的训练室很空”，想说“我每天早上还是会往那边看一眼”。但他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不是因为不想说，是因为眼眶在发热，他怕自己一开口，声音就会碎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。
“周诣涛，你是不是傻？”他的声音带着鼻音，有点闷。
“可能吧。”周诣涛说。
“你走了之后，TTG换了新射手。小孩挺听话的，让往左绝不往右，让撤绝不犹豫。但是——”许鑫蓁顿了一下，“他不会在我打团的时候站在我身后。他不会在对面刺客切我的时候帮我挡技能。他不会在我连跪的时候跟我说‘别打了’。”
“这些事，”周诣涛的声音很轻，“别人也能做。”
“别人做不了。”许鑫蓁说，“别人不是你。”
画面里的两个人对视着。许鑫蓁看到周诣涛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，是他自己的光。从里面透出来的，压不住的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“许鑫蓁。”周诣涛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总是不好好吃饭，总是在rank打得太晚，总是在不舒服的时候不说。这些事——”周诣涛停了一下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在TTG的时候我可以看着你，现在我看不到了。”
许鑫蓁从来没有听周诣涛说过这样的话。在TTG的时候，周诣涛只会用行动表达——递咖啡、拧瓶盖、挡技能。他不会说“我在看着你”，因为不用说，人就在旁边。
现在人不在旁边了。
所以他说了。
“那你视频看着我。”许鑫蓁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视频看着我。每天吃饭的时候你打过来，我看着你吃，你看着我吃。”
周诣涛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不大，但许鑫蓁看得很清楚——嘴角的弧度，眼角的纹路，还有眼睛里那种“你赢了”的无奈。
“你幼不幼稚？”周诣涛说。
“你管我幼不幼稚，你就说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
许鑫蓁满意了。他靠在床头，把手机举在面前，看着屏幕里的周诣涛。屏幕那边的光线不太亮，大概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，暖黄色的光把周诣涛的轮廓照得很柔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周诣涛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，”许鑫蓁说，“就是看不够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不是他会说的话。他是九尾——骄傲的、嘴硬的、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九尾。他不会说“看不够”，不会说“我想你”，不会在深夜里给一个人打视频电话然后舍不得挂。
但他今晚都做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。也许是周诣涛刚才那句“现在我看不到了”击穿了他的防线，也许是距离本身让他放下了警惕——反正对方看不到他的表情，看不到他耳朵有多红，看不到他把手机举在面前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不需要装了。
不需要装不在乎，不需要装无所谓，不需要装“你走了就走了我不在意”。
他在意。
他非常在意。
“许鑫蓁。”周诣涛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——每天视频吃饭——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会打的。”
许鑫蓁看着他，隔着屏幕，看到了他说这句话时没有藏好的东西。周诣涛的眼里有什么在涌动——不是泪，是情绪。浓的、稠的、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。他不说“我想你”，但他说“我会打的”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——我会每天看到你，我会确认你好好吃饭，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看着你。
这就够了。
许鑫蓁觉得，这就够了。
不需要每天都视频，不需要时时刻刻联系，不需要把每一句话都说透。他们之间有太多不能说、不必说、说了会让事情变复杂的话。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——比如他会在训练赛里打出火舞五杀然后想“周诣涛会不会看到”，比如周诣涛会在公孙离天秀操作之后想“许鑫蓁会不会说还行”。
这些东西不需要靠语言来确认。
它们在那里，一直都在。
“周诣涛，你该睡了。”许鑫蓁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你先挂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你先。”
许鑫蓁笑了一下，没有再争。他按下了挂断键，画面暗了。屏幕上回到了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是“视频通话已结束”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想，如果是在以前，在TTG的时候，他不需要打视频电话。推开训练室的门就能看到周诣涛，转过走廊的拐角就能撞上他，食堂排队的时候他就在前面。
那些日子，他以为是理所当然的。
现在他知道不是了。
每一顿饭，每一场训练赛，每一次并肩走出赛场——都是需要珍惜的。
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关了灯。黑暗中，他想起刚才视频里周诣涛的样子——湿的头发，灰色的T恤，暖黄色灯光下柔和的轮廓。他在心里把那幅画面存了起来，存进一个只有他能打开的地方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有训练赛。明天还是要用火舞单杀对面中单。明天还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强。
不是因为喜欢赢。
是因为他想让周诣涛看到。
看到他在广州，在没有他的训练室里，也可以打得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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