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醉仙楼上,谁主沉浮
酉时,傅槿准时出现在了山下镇子的醉仙楼前。
她今日穿的是云澜送的那件月白色留仙裙——不是内门弟子的制式,而是她托人从坊市买的上好料子,裙摆上绣着银白色的流云纹,腰间系着沈墨送的玉兔坠子和云澜送的碧玉莲花佩,乌黑的长发用顾辞送的银梅花簪挽了个随云髻。云澜的碧玉莲花簪她收起来了,今天戴的是顾辞的银簪——不是因为偏心,是因为碧玉簪的颜色和这身衣服不太搭。但她知道,明天一定会有人问她“为什么不戴我的簪子”。
男人的醋,不分身份高低,不分年龄大小,该吃的时候一个都不会少。
醉仙楼是山下镇子上最大的酒楼,三层楼阁,飞檐翘角,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。平日里宾客盈门,热闹非凡,但今日整座楼都被洛北辰包了下来,门口站着两个天衍宗的弟子,客客气气地把所有想进去的客人都请走了。路过的镇民们纷纷侧目,议论着是哪个大人物来了排场这么大。
傅槿走到门口的时候,两个天衍宗弟子同时弯腰行礼:“傅姑娘,洛师兄在二楼等您。”
她点了点头,提着裙摆走上楼梯。
楼梯是红木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咚咚”声。团子藏在她的袖子里,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袖子里全是傅槿提前放进去的小道具——什么解毒丹、破妄符、护身玉佩,塞得满满当当,团子缩在角落里,动都动不了。
“宿主,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?怕洛北辰下毒?”团子小声问。
“不是怕他下毒,”傅槿在心里说,“是怕别人下毒。洛北辰这个人,敌人比朋友多。”
团子闭嘴了。
二楼的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
洛北辰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口,银白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深邃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他今日明显打扮过——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换了新的玉带,连靴子都是崭新的,鞋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,像是担心了一整天她会不会来,现在终于放心了。
“说了来,就会来。”傅槿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。
桌子很大,能坐十二个人,但只摆了两副碗筷,一左一右,隔着整张桌子。洛北辰在她对面坐下——这个距离很微妙。不远不近,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,但也不至于近到让人心跳加速。他算得很准。
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所以让厨房把招牌菜都做了一份。”洛北辰拍了拍手,小二们鱼贯而入,一盘接一盘的菜肴摆满了整张桌子。红烧灵鱼、清蒸雪蛤、蜜汁灵藕、香酥雀舌、八宝灵鸭、桂花灵米糕……光是凉菜就有八道,热菜十六道,汤品四道,点心六道。
“洛师兄,我们只有两个人。”傅槿看着满桌子的菜,嘴角抽了抽。
“吃不完可以打包。”洛北辰笑了笑,给她倒了一杯酒,“这是山下镇子上最好的灵酒,叫‘醉仙酿’,和落云宗的同名但不是同一家酿的。你尝尝,看哪个更好喝。”
傅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清冽甘甜,带着一丝淡淡的桃花香,和周衍送她的那壶不相上下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洛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。
两个人开始吃饭。洛北辰很会照顾人——不是那种殷勤到让人不舒服的照顾,而是恰到好处的周到。她看一眼哪道菜,他就把那道菜转到她面前;她筷子伸向什么,他就把那盘菜往她那边推一推;她喝了一口酒,他就把酒壶放在她顺手的位置。一切都很自然,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。
“洛师兄,你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?”傅槿夹了一块灵藕,慢慢嚼着。
洛北辰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,”他说,“只对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洛北辰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,“傅槿,我从见你第一面起,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不是因为你的脸——虽然你的脸确实很好看——是因为你的眼睛。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我在别的女人眼睛里从来没有见过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在乎。”洛北辰说,“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,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讨人喜欢,不在乎得失。你好像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缺,什么都无所谓。这种不在乎,很吸引人。”
傅槿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洛师兄,你错了。”她说,“我在乎的东西很多。只是你看不到。”
洛北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比之前更真了几分。
“那就更好了,”他说,“我在乎你在乎的东西。这样我们就有共同语言了。”
团子在袖子里小声嘀咕:这男人嘴皮子真利索。
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在争吵。
“凭什么不让我进去?我认识你们洛师兄!”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楼下传来,带着几分骄纵和不甘。
“对不起,洛师兄今日有贵客,不见任何人。”天衍宗弟子的声音很客气,但态度很坚决。
“贵客?什么贵客比我还贵?我可是天衍宗——”
“让她上来吧。”洛北辰的声音从二楼传下去,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脚步声响起,一个人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梯。
来的人让傅槿有些意外——不是季明月,而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女子。十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裙,头发梳成双环髻,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。她的五官明艳张扬,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,嘴唇丰润,笑起来有酒窝。
“北辰哥哥!”女子一上来就扑向洛北辰,但洛北辰侧身一让,她扑了个空,差点撞在柱子上。
“洛雨棠,”洛北辰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我可是你妹妹!”洛雨棠站稳了脚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,然后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傅槿身上。
那一瞬间,她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惊艳,从惊艳变成了好奇,从好奇变成了警惕。
“你是谁?”她走到傅槿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,“你长得好好看。不对,你是谁?你为什么和我哥哥一起吃饭?”
“傅槿。”傅槿冲她笑了笑,“落云宗弟子。”
“落云宗?”洛雨棠的眼睛瞪大了,“你就是那个打败了季明月的傅槿?就是那个一根手指打败了金丹期的傅槿?就是那个让北辰哥哥留在落云宗不走的傅槿?”
一连三个“就是”,问得又快又急,像连珠炮一样。
“是我。”傅槿说。
洛雨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酒窝深深地陷进去。
“你好好看!”她凑近了一些,几乎要贴到傅槿脸上,“你皮肤怎么这么好?用的什么灵膏?头发怎么这么黑?吃的什么灵药?你教我好不好?”
“雨棠!”洛北辰走过来,把洛雨棠从傅槿身边拉开,“不要失礼。”
“我没有失礼,我在请教!”洛雨棠甩开他的手,又凑到傅槿面前,“姐姐,你收我当徒弟好不好?我虽然笨,但我很努力的!你看我的手臂,都是练功练出来的肌肉!”
她撩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确实不太明显的肌肉线条。
团子在袖子里憋笑憋得浑身发抖。
“洛师妹,”傅槿忍住笑,“我先和你哥哥吃完饭,改日再聊,好吗?”
洛雨棠看了看满桌子的菜,又看了看洛北辰不太好看的脸色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但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你还不走?”洛北辰看着她。
“我等你们吃完了再走。”洛雨棠托着下巴,笑眯眯地看着傅槿,“姐姐,你吃饭的样子也好好看。”
洛北辰深吸一口气,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
傅槿低着头,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这一顿饭,在洛雨棠的全程注视下进行完了。傅槿吃了个七分饱,洛北辰大概只吃了三分—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用眼神把洛雨棠赶走,但洛雨棠的脸皮比他想象的厚得多,全程笑眯眯地坐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,内容全是“姐姐你吃饭好慢好优雅”“姐姐你筷子拿得好标准”“姐姐你喝水都好好看”。
团子在袖子里笑得快抽过去了。
“宿主,”它在心里说,“洛北辰的妹妹是你粉丝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傅槿在心里回答。
“她比她哥可爱多了。”
“同意。”
吃完饭,洛北辰起身送傅槿下楼。
洛雨棠跟在后面,叽叽喳喳地说着:“姐姐你住在落云宗哪里?我明天去找你玩好不好?我带好吃的给你!我们天衍宗的灵果可好吃了,比落云宗的好吃一百倍!”
“一百倍?”傅槿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千倍!”洛雨棠立刻改口。
“雨棠。”洛北辰的声音低沉,带着警告。
洛雨棠吐了吐舌头,但没有闭嘴:“姐姐你理我嘛。”
“好,明天你来。”傅槿说。
洛雨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拉着傅槿的袖子摇了摇:“那说定了!明天午时!我去落云宗找你!你不要躲着我!”
“不躲。”
洛北辰看着自家妹妹和傅槿亲热的样子,表情复杂得很。他请傅槿吃饭,是想拉近两个人的关系。结果关系没拉近多少,倒先把妹妹搭进去了。傅槿和他妹妹的关系,比和他本人的关系进展快多了。
走到醉仙楼门口,洛北辰停下脚步。
“傅槿,”他不叫“师妹”了,直接叫名字,“今天谢谢你愿意来。”
“谢谢你请我吃饭。”傅槿说。
“下周,还能再请你一次吗?”
傅槿看着他。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,眉眼深邃,表情认真得像在求什么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下周再说。”她说。
洛北辰笑了:“好,下周再说。”
傅槿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洛雨棠的声音:“姐姐!明天见!”
她回头,冲洛雨棠挥了挥手。
洛雨棠站在醉仙楼门口,使劲挥手,挥得整条胳膊都在晃。洛北辰站在她旁边,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落在傅槿的背影上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月光下,兄妹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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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槿走在回山的路上,团子终于从袖子里钻了出来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“憋死我了!”它在傅槿肩膀上滚了一圈,“宿主,洛北辰的妹妹好有趣。她比季明月可爱多了。”
“嗯,洛雨棠在原著里没有出现过,是个原创角色。”傅槿沿着山道往上走,月光照在她身上,月白色的衣裙泛着冷光,“她性格直爽,没什么心机,可以当朋友。”
“那你会和她做朋友吗?”
“会。”傅槿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她哥哥在追我,我和她走太近,会被误会成‘通过妹妹接近哥哥’的人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答应她明天来?”
“答应她来,和她做朋友,是两回事。”傅槿弯了弯嘴角,“她来,我招待她,尽地主之谊。她不来,我也不主动找她。保持距离,但不失礼。”
团子觉得宿主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想得很周全。
走到山门口的时候,傅槿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。
月光下,有一个人站在山门旁的灵桃树下。
顾云深。
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锦袍,墨发用银冠束着,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月色下红得像火。他手里没有拿花,没有拿任何东西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赏月。
“七师兄?”傅槿走过去,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等你。”顾云深说,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笑意,“洛北辰请你吃饭,我不放心,所以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
团子在袖子里倒吸一口凉气——等了快两个时辰?从酉时等到现在?
傅槿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不耐烦,没有疲惫,甚至连头发都没有被风吹乱,依然一丝不苟。
“七师兄,你不累吗?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顾云深笑了笑,“等你这件事,永远不会累。”
两人并肩往山上走。夜风从山涧里吹上来,带着淡淡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。顾云深走在她左边,步伐不快不慢,和她保持一致。他没有问她吃饭吃得怎么样,没有问洛北辰说了什么,没有问任何关于那顿饭的问题。他只是安静地走着,偶尔偏头看她一眼,目光温柔得像月光本身。
走到岔道口,往左是去第七峰的路,往右是去傅槿竹舍的路。
顾云深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,”他说,“你回去吧,我看着你走。”
“七师兄,你不顺路吗?”傅槿问。
“不顺。”顾云深笑了笑,“我的路在你走了之后。”
傅槿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七师兄,你今天送我的是什么花?”
“茉莉。”
“为什么选茉莉?”
顾云深想了想,说:“因为茉莉花很小,不抢眼,但很香。放在角落里,不争不抢,但谁也忽略不了它。我觉得我和茉莉很像。”
傅槿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不像茉莉,”她说,“你像梅花。不争春,但春来了也不躲。该开的时候开,该谢的时候谢。不谄媚,不迎合,但让人过目不忘。”
顾云深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舒展,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“槿儿,你夸人的方式很特别。”
“不是夸,是陈述事实。”
顾云深看着她,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情绪。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发间一片落花——动作很轻很慢,指尖从她的发丝上滑过,带起一丝细微的温度。
“你的发簪换了,”他说,“今天是三师兄送的。”
傅槿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银梅花簪: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云澜师兄的碧玉簪是莲花,顾辞师兄的银簪是梅花,我分得清。”顾云深收回手,“明天换什么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换我送的那支。”顾云深说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我还没见你戴过。”
傅槿看着他。月光下少年的脸干净得像一块美玉,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一颗宝石,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顾云深笑了,笑得比之前深了几分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我看着你走。”
傅槿转身往竹舍的方向走。
身后传来顾云深的声音,轻轻的,像是夜风中的呢喃——
“傅槿。你送洛北辰的妹妹回家,但别忘了,有人在等你回家。”
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竹舍的门前,月光如水。
傅槿推开门,点亮了灯烛。烛火跳动着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坐到床边,脱了鞋,盘腿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宿主,”团子从袖子里钻出来,“顾云深等了你好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问你吃饭的事?”
“因为他不需要问。”傅槿说,“他想知道的,他都能看出来。他看不出来的,问了也不会说。”
团子想了想,小声说:“七师兄好可怕。”
“不可怕,”傅槿躺下来,拉好被子,“只是聪明。”
“聪明和可怕有时候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要看是对谁。对他自己来说,聪明是好事。对敌人来说,聪明是可怕的事。”傅槿闭上眼睛,“我不是他的敌人。”
团子缩在枕头边,也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月亮很圆很亮。
顾云深站在岔道口,看着竹舍的灯亮了又灭了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。然后他转身,走上了去第七峰的路。
他的步伐很慢很稳,像一个不急于到达终点的人。
因为他知道,终点就在那里。
不会跑,不会消失。
他只要走过去就好。
竹舍里,傅槿翻了个身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床头那瓶花。茉莉花的香味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,像是顾云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在等你回家”。
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梅花簪,把它取下来,放在枕边。月光照在簪头上那朵梅花上,花瓣薄如蝉翼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。
“团子。”
“嗯……”团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明天,戴七师兄的簪子。”
“哦……好……”团子又睡着了。
傅槿把银簪放好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会是谁来找她呢?
洛雨棠说午时来。那上午的时间,应该会有别人来。
云澜也许会来,他已经好几天没单独找过她了。
萧衍也许也会来,上次说了“以后做什么决定都先问你”之后,他好像一直在等她给他一个回应。
顾辞的银簪已经送到,他会不会亲自来问“戴了没有”?
沈墨每天下午都在竹林等她学琴,这是雷打不动的。
周衍说要戒酒,今天有没有戒?
沈临……昨天亲了她,今天会是什么样子?
想着想着,她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这些男人啊,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。
但操心也是一种幸福。
至少证明,她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