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七峰夜话,各有心思
宗门大比后的第三天,傅槿的生活变得“热闹”起来。
每天早上推开窗,门口都会放着一束新鲜的花。有时是冰玉兰,有时是雪莲花,有时是火红的凤凰花。没有署名,但傅槿认得那些花——冰玉兰只有第六峰的悬崖上有,雪莲花长在第七峰的雪线之上,凤凰花则开满了第五峰的山坡。
“宿主,这肯定是师兄们送的!”团子蹲在窗台上,毛茸茸的身体缩成一团,一双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花,“你说他们是商量好的还是巧合?”
“巧合。”傅槿拿起那束冰玉兰闻了闻,“他们不会商量这种事。”
“那谁送的最多?”
傅槿看了眼花束上的露水——冰玉兰的花茎切口很平整,像是用利器削的;雪莲花的根部还带着一点泥土,显然是不久前刚挖的;凤凰花的花瓣上没有任何损伤,说明摘花的人手法极其温柔。
“各有各的风格。”她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,原本空空的花瓶现在已经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灵花,挤挤挨挨的,像个小花园。
团子飞过去蹭了蹭花瓣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宿主,昨天沈渡来内门了,你知道吗?”
傅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原著男主终于出现了。
“知道,”她继续插花,“大长老亲自送来的,拜在七长老门下。七长老是顾云深的师父,所以沈渡现在是顾云深的小师弟。”
“那宿主你要去见见他吗?”
“不急。”傅槿把最后一枝花插好,退后两步看了看,“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。”
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,觉得宿主每次说“不急”的时候,其实心里都有完整的计划。它学着人类的样子点了点头,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到傅槿肩上。
“宿主,今天去哪?”
“藏经阁。”傅槿换了身衣服。今日她穿的是件淡青色的长裙,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纱衣,腰间系着浅绿色的缎带,走动时裙摆如水波般荡漾。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,只将头顶的一小束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,其余的发丝垂到腰际,衬得肌肤白得发光。
“还去藏经阁?你不是说里面的功法都不需要吗?”
“不是为了功法。”傅槿推门而出,晨风拂面,带来灵桃花的清香,“是为了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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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经阁第五层。
傅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《灵植大全》翻着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翻了几页就放下了——不需要看,过目不忘是基本操作。
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规律的“笃笃”声。
团子藏在她袖子里,小声问:“宿主,等谁呢?”
话音刚落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来的人是顾辞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袍,衣料上绣着银色的水波纹,腰间挂着块青色的玉佩,整个人温润如玉。看见傅槿的时候,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“你也来看书?”
“嗯,”傅槿举起手里的《灵植大全》晃了晃,“随便看看。”
顾辞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手里拿着本古籍,封面写着《阵法真解》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显然是被翻阅过很多次。
“昨天的花,你喜欢吗?”他问,语气随意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傅槿抬眼看他。
他的耳尖微微泛红,目光落在书页上,但指尖半天没翻动过一页。
“你是说冰玉兰?”傅槿问。
顾辞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喜欢。”傅槿说,“那种花很香,放在床头晚上睡得特别好。”
顾辞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但他很快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傅槿看见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,像煮熟了的虾。
团子在袖子里憋笑憋得浑身发抖。
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藏经阁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。
“那个……”顾辞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,“明天是花灯节,宗门会举行放灯仪式。你想去吗?”
花灯节。
傅槿在原著里读到过这个设定。每年的这一天,落云宗的弟子们会在主峰广场上放花灯,祈福许愿。那是一个很热闹的节日,也是原著里男女主感情升温的重要节点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“师兄也去?”
“嗯,”顾辞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那我们一起去?”
“好。”
顾辞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,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。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——是一盏小花灯,用粉色的灵纸折成,花瓣层层叠叠,做工精美。
“这是我自己折的,”他说,语气有些不好意思,“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,就折了粉色的。”
傅槿拿起那盏花灯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花灯虽小,却精致得不像话,每一片花瓣上都画着细小的符文,能让花灯在空中飘得更久。
“师兄手真巧。”她由衷地说。
顾辞的耳尖又红了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人让顾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萧衍。
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,腰间挂着那枚漆黑如墨的玉佩,灰蓝色的眸子冷得像结了冰。他看见顾辞和傅槿坐在一起的画面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。
“三师弟,”他的声音冷得掉冰碴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看书。”顾辞面不改色地举起手里的《阵法真解》。
萧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,冷笑了一声:“书拿反了。”
顾辞低头一看——果然,封面朝下,书脊朝上,确实拿反了。
他的耳根瞬间红透。
傅槿忍住笑,低头假装继续看《灵植大全》。
萧衍在傅槿旁边的位置坐下,离她很近,只有一臂的距离。他身上有股清冽的气息,像是寒冬里的松柏,冷而好闻。
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——《高级炼丹术》。
傅槿瞥了一眼,原著里萧衍确实对炼丹有兴趣,但那是后来的事情,现在他才金丹巅峰,按理说不会接触这么高深的丹道。
“师兄在学炼丹?”她随口问。
萧衍没回答,灰蓝色的眸子盯着书页,过了好一会儿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玉小瓶,随手放在傅槿面前。
“什么?”傅槿拿起瓶子,打开瓶塞闻了闻。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
“驻颜丹。”萧衍头都没抬,“不值钱的东西,你不想要就扔了。”
顾辞的眼角抽了抽。
驻颜丹。一颗驻颜丹在市面上至少值三千上品灵石,而且有价无市,连长老们都难得一见。萧衍居然说不值钱?
傅槿把瓶塞盖好,握在手心里,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玉瓶。
“多谢二师兄。”她声音轻柔。
萧衍翻书的手顿了顿,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。
团子在袖子里小声嘀咕:“啧啧啧,明明就是专门买的,还说什么不值钱。二师兄这个人啊,就是嘴硬。”
傅槿在心里回了一句:“你不觉得他嘴硬的样子挺可爱的吗?”
团子:“……宿主你的审美是不是有点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欣赏男人的傲娇,是女人的基本修养。”
团子决定闭嘴。
三个人就这么坐着,气氛微妙得很。
顾辞时不时偷看傅槿一眼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。萧衍全程面无表情地盯着书,但余光一直落在傅槿的侧脸上。傅槿倒是最自在的那个,翻着《灵植大全》,时不时用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——她在写的是灵花酿的配方,原著里提到过一种用冰玉兰和雪莲花酿制的灵酒,能让人修为大增,但配方失传已久。
她不需要配方,尝一口就知道怎么做了。
写完后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来。
“我先走了,你们慢慢看。”
“等等。”萧衍忽然叫住她。
傅槿回头。
萧衍犹豫了一下,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过来。
“明天花灯节,内门前十有个小聚,”他目光移向别处,声音冷淡,“你要来就来,不来也没关系。”
傅槿接过请柬打开一看,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——亥时,主峰广场东侧的观星台。
请柬上的字迹端正清隽,笔锋有力,像是练过很多年书法的人写的。落款处写着“萧衍”两个字,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墨色梅花。
“二师兄的字写得真好看。”傅槿笑了笑,“我会去的。”
她把请柬收好,转身下楼。
身后传来顾辞的声音:“二师弟,你给她请柬了?那我的呢?”
萧衍冷声:“你自己不会给?”
“我还没准备好——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傅槿听着他们的对话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“宿主,”团子从袖子里探出脑袋,“二师兄和三师兄好像在争你诶。”
“不止他们。”傅槿走出藏经阁,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,“你没发现吗?刚才藏经阁第三层还坐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四师兄沈墨。他一直在第三层弹琴,但琴声的方向是对着第五层的。他在偷听。”
团子惊了:“他还偷听?他不是很高冷的吗?”
“高冷的人偷听才不容易被发现。”傅槿沿着山道往下走,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,“只可惜他的琴声出卖了他。弹《清心咒》的时候手指力度不均匀,说明注意力不集中。而在藏经阁那种地方心不在焉,原因只有一个——在想别的事。”
“在想你?”
“在听我说话。”
团子沉默了片刻,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:“宿主,你真的好懂男人啊。”
傅槿笑而不语。
不是她懂男人,而是她吞噬过的那些系统里,有一个叫“恋爱攻略系统”,里面存储着成千上万本言情小说的数据和数百万个情感案例的分析。
她早就不是新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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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傅槿回到竹舍。
刚进门,就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——一个酒坛,坛身是深褐色的粗陶,用红布封着口,红布上压着一块写着“醉仙酿”三个字的木牌。
“谁送来的?”傅槿问。
“不知道,”团子飞过去绕着酒坛转了一圈,“我刚才去上厕所了,回来就看见了。”
“系统还上厕所?”
“系统不能上厕所吗?我需要充电的好不好!”
傅槿懒得跟它争,打开酒坛闻了闻。酒香浓郁,带着一丝辛辣和甘甜,是上等的灵酒,度数不低。
坛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输了请你喝酒,我说到做到。落款:周衍。”
傅槿弯了弯嘴角。五师兄周衍,那个在宗门大比前说过“你要是输了,我请你喝酒”的人。她没输,但他还是请了,而且用的是“输了”的名义——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刻意。
“挺会找借口的。”傅槿倒了一碗酒,浅浅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微辣,但回味甘甜,带着淡淡的桃花香。她眯了眯眼睛,又喝了一口。
“宿主,你别喝多了。”团子担心地看着她。
“不会。”傅槿放下碗,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,“这酒不错,回头我也酿一些,给他们尝尝。”
“给他们?哪个他们?”
“所有人。”傅槿把酒坛封好,放到床头的柜子上,“总不能厚此薄彼。”
团子想了想,觉得宿主的“一碗水端平”策略确实很高明。不偏不倚,让每个师兄都觉得有机会,又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最特别的那个。
高,实在是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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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
傅槿坐在窗边,看着远处的晚霞发呆。团子窝在她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,发出轻轻的“呼呼”声。
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箫声。
箫声悠扬,曲调温柔,像是有人在月光下诉说心事。
傅槿探出头去看。
竹舍外的灵桃林里,沈临站在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下,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箫,正闭着眼睛吹奏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年轻的面容上,少年眉目如画,白衣胜雪,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他吹的曲子傅槿没听过,但旋律很好听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纯粹。
一曲终了。
沈临睁开眼,看见傅槿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,先是一愣,然后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!”他手忙脚乱地把箫藏到身后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这里风景好……然后吹个曲子……没有别的意思……”
他说得结结巴巴,越解释越乱,最后干脆不说了,站在那里手足无措,活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傅槿忍不住笑了。
“曲子很好听。”她说,“叫什么名字?”
沈临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叫《初见》。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写给谁的?”
沈临的脸又红了。他低下头,脚尖在地上画圈,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:“写给你的。”
风吹过桃林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
傅槿看着他,少年的眼睛黑得像墨,里面全是她的影子。
“再吹一遍给我听好不好?”她说。
沈临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惊喜:“好!”
他把箫凑到唇边,重新吹起那首《初见》。
这一次,他吹得比刚才更认真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倾注全部的心意。箫声在晚风中飘荡,穿过灵桃林,越过山涧,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傅槿闭上眼睛听着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团子被箫声弄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嗯?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傅槿轻声说,“有人在给我写情歌。”
“哦……那挺好……”团子又睡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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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。
傅槿把窗户关上,点上灯烛。烛火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她正准备洗漱休息,忽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——和三天前沈临来找她时一模一样。
有人在外面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人让她意外了。
云澜。
大师兄云澜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玄色长袍,墨发用玉冠束起,紫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就站在窗外,表情有些不自在,像是做了某种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。
“大师兄?”傅槿眨了眨眼,“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云澜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递过来。
“给你的。”
傅槿接过锦盒,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支发簪。通体碧绿,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,花瓣薄如蝉翼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”傅槿拿起发簪对着烛光看,发现簪身刻着极小的符文,灵气流转不息。
“护身法器,”云澜说,“戴在身上能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。”
元婴期。
整个落云宗修为最高的太上长老也不过是化神期。这支发簪能挡元婴期全力一击,价值不可估量。
“太贵重了。”傅槿要把发簪放回去。
云澜伸手按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大,骨节分明,带着薄茧,掌心滚烫。
“我送出去的东西,从不收回。”他说,紫瞳定定地看着她,“你收着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不容拒绝。
两人就那样隔着窗户站着,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谁都没有动。
月光落在云澜脸上,他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,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那天在山门口,”他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故意站在那里让我看见的?”
傅槿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云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了手。
“算了,”他说,声音里有种认命的意味,“不管是不是故意的,都来不及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出几步又停下,背对着她说了一句:“明天花灯节,别跟萧衍走太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云澜大步离开,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傅槿看着手里的发簪,忽然笑了。
“宿主,”团子被吵醒了第二次,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大师兄刚才是不是表白了?”
“不算表白,”傅槿把发簪插进发间,对着铜镜照了照,“但快了。”
碧玉莲花簪戴在她乌黑的发间,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清雅的气质。
团子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宿主不管戴什么都好看。
“宿主,”团子认真地说,“我觉得这样下去,七个师兄迟早会打起来。”
“不会。”傅槿吹灭蜡烛,躺到床上,拉好被子,“他们都是聪明人,打架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那什么能解决问题?”
傅槿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我。”
黑暗中,团子愣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它终于有点明白宿主说的“收了他们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不是征服。
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臣服。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。
七个师兄分别坐在七座不同的山峰上,看着同一轮月亮,想着同一个人。
云澜在练剑,一剑一剑,凌厉得像要把月亮劈开,但每一剑的轨迹都指向山脚下那间竹舍。
萧衍在炼丹,丹炉里的火焰明明灭灭,他盯着炉火发了很久的呆,炉里的丹药炼废了三炉。
顾辞在折花灯,桌上堆满了折好的花灯,各种颜色都有,但粉色的最多。
沈墨在弹琴,琴声在夜风中飘散,幽怨缠绵,像是有人在哭泣。
周衍靠在屋顶上看月亮,手里的酒壶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嘴里念叨着“有意思”三个字,翻来覆去地念叨。
沈临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笔,纸上写满了“傅槿”两个字,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最后几行几乎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。
而顾云深坐在悬崖边,手里捏着一朵雪莲花,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的是——
“傅槿,你究竟要让我等多久?”
风吹过七座山峰,带走了所有的声音。
只有月亮无声地照着,看着这七个少年,为一个女人彻夜难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