澈清（11）

到了五楼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。

澈清快步冲到教室门口，里面已经坐了小半学生，他挑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两个位置，把书包放在靠走道的那个座位上占着，自己坐靠里的位置，转头朝门口喊：“哥哥！这里！”

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抬头，看看澈清又看看门口走进来的宋以年，有女生捂着嘴小声议论：“那个男生是谁啊？怎么叫宋教授哥哥？”

“不知道……好像是上学期宋老师课上的课代表？”

“哇，关系这么好的吗？”

宋以年面不改色地走上讲台，把教案放在桌上，抬眼扫了一圈教室。

目光经过第一排中间时停了一瞬，澈清正坐得笔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，像小学生似的。

宋以年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。

“张爱玲与城市空间的女性书写。”

澈清掏出笔记本，一笔一划地把题目抄下来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但他写得很用力，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。

他偷空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宋以年，那人正面对着黑板写字，背影清瘦挺拔，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澈清低头，在笔记最下面用小字写了一句：“今天哥哥教我说‘哥哥’了。中午吃了鱼，我给他剔的刺。他说下次我请客。”

他想了想，又在后面画了颗小小的爱心。

“他还让我叫他哥哥了。”他补了一句，笔尖顿着，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”

讲台上，宋以年转过身来，目光掠过第一排，在澈清低头写字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停留了一秒。

“上课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清朗。

澈清立刻抬头，目光对上宋以年的，他咧嘴笑了一下，牙齿白白的，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、午饭残留的油光。

宋以年拿起教案，垂下眼睛，声音平稳。

“今天讲的是，《倾城之恋》里白流苏的‘出走’与回归。”

澈清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，认认真真地开始记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把教室照得暖融融的。澈清的字越写越歪，但他一直在写，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台，又赶紧低头。

宋以年讲课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偶尔在黑板上写几个关键词，偶尔停下来等学生们记笔记。

教室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。

澈清觉得，这个下午可真长啊，又真好。

——
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澈清的宿舍灯还亮着。

室友已经睡了，上铺的男生翻了个身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把被子蒙过头顶。澈清缩在书桌前，台灯调到了最低档，桌上摊着三本书和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。他左手按着《倾城之恋》的扉页，右手握着笔，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。

他看了一整个晚上。

从晚饭后开始，先翻了翻目录，决定从《金锁记》看起。

看了三页觉得太压抑，又翻回去从《倾城之恋》开头。

白流苏站在镜前那段写了四百多字，他读了五遍才勉强明白，并不是看不懂字面意思，是读完了以后脑子里空空的，抓不住重点。

不像打篮球，球在手上就知道该往哪跑；也不像宋以年站在面前，他就知道该凑过去。

他又从头读了一遍，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：“白流苏照镜子，照了很久。她觉得自己老了，但又觉得还不够老。”

写完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，觉得这算什么读书报告，小学生写读后感都比这强。

他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她在想，自己还能不能再结一次婚。她不想待在家里了，她哥哥姐姐都在算计她。”

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宋以年的那天下午，宋以年站在讲台上说：“这门课不讲应试技巧，不划重点。”

那时候全班都安静了，澈清坐在最后一排，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有点像。

他不想按规矩来，他有自己的一套标准，那标准看起来冷硬，其实底下是软的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