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夜晚,尤崇做完直播,关掉软件,摘掉耳机,一个人坐在黑暗的直播间里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,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在夜色中缓缓流淌。
他没有开灯,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,把他的轮廓勾画成一个模糊的、银白色的剪影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赵太阳的对话框。
上一次对话是昨天。
赵太阳问他“嗓子好点了吗”,他回复“好多了,谢谢太阳哥”。赵太阳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是一个“早点睡”。
尤崇把聊天记录往上翻,翻过“晚安”,翻过“好”,翻过“嗯”,翻过那些一个字的、两个字的、礼貌的、克制的、安全的消息。
这些消息像一道用最短的笔画筑成的墙,墙的这边是他,墙的那边是赵太阳,墙不高,但他翻不过去。
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太阳哥,你睡了吗?”
发送。
三秒后,回复: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尤崇看着“怎么了”两个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打了“没什么”又删掉,打了“我想见你”又删掉,打了“我有话跟你说”又删掉。
最后他打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。
闪了很久,很久,久到尤崇以为他会发很长很长的内容。
最后进来的是一句话。
尤崇盯着“早班”两个字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,不疼,但是酸。
赵太阳记得他的排班,记得他明天几点直播,记得他所有的事,但他不会说“我等你”或“我想你”,他说的是“别迟到”。
公事公办,滴水不漏。
尤崇把手机扣在桌上,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的一端已经开始发黑了,大概是快要坏了。
它在那里闪了几下,像垂死的人最后的挣扎,然后彻底灭了。
直播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,和他的尾巴尖,荧光粉红色的、心形的、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光芒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尾巴。
尾巴从衣服下摆里探出来,心形的尾尖微微翘着,像一朵在夜里开放的花。
荧光粉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开来,把周围一小片空气染成了淡淡的粉色。
这是魅魔最美丽的部分,也是最脆弱的部分。
美丽到让人移不开目光,脆弱到一旦暴露就会毁掉一切。
他用指尖碰了碰尾尖,温热的,柔软的,微微颤动着的。然后他把尾巴塞回衣服里,站起来,拿起手机,走出了直播间。
走廊很安静。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,又在他走远后熄灭。他走到电梯前,按了下行按钮,门开了,他没有进去。
他转身走向楼梯间。
从三楼到五楼,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级台阶都像在丈量某种距离。
是心的距离。
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但他的脚在犹豫,心也在犹豫。他走到五楼的走廊,经过502的门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走向楼梯间,向上。
五楼到六楼,只有一层的距离,十八级台阶。
他走了很久。
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完这十八级台阶。
但楼梯总会走到尽头,就像路总会走到终点。六楼的走廊出现在他面前,灯光比五楼暗一些,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废墟。
走廊尽头的601,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,暖黄色的,像一条细细的河流,从门里面流出来,流过走廊的地板,流到他的脚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