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锦安翻着那本真账,一页一页地看完,然后合上账本,对护卫说:“把人和账本一起带回侯府,交给裴侍君核对。核对完毕之后,按规矩来——该辞退的辞退,该送官的送官。”
周福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哭嚎:“大小姐饶命!老奴在侯府做了十几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——”
宋锦安看了她一眼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你做了十几年,贪了十几年。功劳是以前的,罪责是现在的。我若饶你,以后所有管事都学你,侯府还怎么管?”
周福的哭嚎声渐渐远去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顾临渊站在柜台旁边,低头看着那匹被自己翻出来的次品蜀锦,眉眼间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消退,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而专注的神情。
“妻主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臣侍有一个提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侯府名下所有铺子的进货渠道全部重新梳理。”他抬起头,桃花眼里那股傲娇和防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实了的笃定,“城东这间绸缎庄,臣侍建议暂时歇业整顿,把仓库里的存货全部盘点清楚,分清哪些是上等品、哪些是次品、哪些是压仓的旧货。品级重新标定,价格重新核算。另外,以后每间铺子的进货单和出货单都必须一式两份,一份存铺子,一份交侯府账房。铺子的管事、账房、库房三个人互相制约,缺一不可。这样就算有人想伸手,难度也翻倍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调平稳,思路清晰,完全不是在跟妻主“请示”,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行家在规划一盘生意。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投入了,声音骤然一顿,眼底的笃定被一丝惯常的局促取代。
“……臣侍是不是说得太多了?”
宋锦安看着他,笑了。
“不多,”她说,“你说得刚刚好。整顿绸缎庄的事,就交给你来办。”
顾临渊怔了一瞬。然后他慢慢地、不自觉地把脊背挺直了几分。不是那种刻意昂首挺胸的故作姿态,而是自然而然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展。
回府的马车上,车厢里比来时更安静,但气氛完全不同。顾临渊坐在宋锦安对面,怀里还抱着那只紫檀木算盘,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珠子。他耳尖的红晕已经褪了,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。一个在前一个画面里还在摔花瓶泄愤的年轻人,此刻安安静静地盘算着接下来整顿铺子的步骤,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专注。
宋锦安靠着车壁,看着他。没有打扰他。窗外的市声透过竹帘的缝隙传进来,午后的阳光碎成细密的光斑洒在车厢地板上,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轱辘声。
回府之后,宋锦安把绸缎庄的事跟母亲通报了一遍。宋怀瑾听完只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“查得好”。第二句是“你比母亲会用人”。
宋锦安知道,第二句话的分量比第一句重得多。宋怀瑾是三十万大军的主帅,在她嘴里,“会用人”三个字就是最高的褒奖。
晚间,宋晏平跑到宋锦安的书房里蹭茶喝,顺便把今天绸缎庄的事添油加醋地跟大哥二哥讲了一遍。他模仿周福举着木棍的样子,又模仿自己拔剑的样子,最后把自己夸成了以一敌十的盖世英雄。
宋晏清端着茶盏,等三弟吹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你今天最大的功劳,就是在门口站了半刻钟。”
宋晏平不服:“大哥,我是拔了剑的!”
“你那剑除了吓唬地痞流氓,还劈过什么人?”二公子宋晏和也来补刀。
三兄妹拌了几句嘴,书房里笑声不断。宋锦安坐在书桌后面,听着哥哥们斗嘴,手里的笔没有停。她在写整顿侯府产业的初步方案,从铺子到田庄到马场,一项一项地列,把能想到的风险点和改进措施全部写上去。
宋晏清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看她写的东西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这个动作跟宋晏平昨天拍她头的动作如出一辙,只是更沉稳、更踏实。
“大哥以前总觉得,你还小。”他缓声道,“现在才发现,你比我们想的都大。”
宋锦安抬头,对上大哥温和而郑重的目光,心头一暖。
入夜后,裴霁月的清音阁里灯火依旧长明。青砚已经趴在矮凳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裴霁月的外袍。账房送来的周福案卷宗堆在矮几一角,他已经全部核对完毕,逐条标注,连周福贪墨的时间节点和共同涉案人员都梳理出了一张关系图。
裴霁月放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他眼底的青灰色比早上更重了,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,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。许久,他的目光从图上移开,落在旁边那只空了的食盒上。那是早上宋锦安送来的,虾饺和粳米粥已经吃完了,食盒还放在矮几旁边,青砚说要拿去洗,他不让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让人把空食盒拿走。也许是因为活了二十年,头一次有人惦记他吃没吃早饭。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尚且说不清的原因。
他拿起笔,重新翻开一本新的账册,继续往下看。烛火跳了跳,清音阁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与此同时,西跨院里也还亮着灯。顾临渊把紫檀木算盘摆了一桌子,面前铺着绸缎庄的库存清单。阿鹫端着宵夜进来又端着宵夜出去,因为公子太专注了,叫他三遍也不应。
“这批蜀锦进货价偏高三成,以后供货商的报价不能只看一家,至少要货比三家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在纸上记着,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,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光。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马车上,她说“你说得刚刚好”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没有夸大的欣赏也没有刻意的肯定,就好像她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。
而她对他的信任,同样是理所当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