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渊低头看着算盘,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起来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继续写下去。
更深露重。正院书房里,宋锦安看着手中的铜饰片,三哥早已回去休息,父母也安歇了。她独自一人对着一豆孤灯,脑海中无数条线索闪烁交织——账房的亏空、三娘的试探、夫君们的过往、以及这块差点要了她命的铜片。
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明天,而她要弄清楚的,是那个藏在昨天暗处的人。
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宋锦安站在正院书房的窗前,看着檐下的雨水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珠帘,把庭院里的海棠打得七零八落。她手里还捏着那块铜饰片,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磨损的飞鸟纹路,已经摩挲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。从绸缎庄回来之后,她每天处理完府中事务,就会把这块铜饰片拿出来对着光看。翠屏以为她在发呆,不敢打扰,轻手轻脚地把茶换了三遍。她不是在发呆。她是在等——等裴霁月把侯府所有产业的账目全部核查完毕,等顾临渊把绸缎庄的整顿方案写出来,等母亲那边关于铜饰片的调查有新进展。
今天早上,三件事同时有了回音。
先是顾临渊让阿鹫送来了一份厚达二十页的整顿方案。宋锦安翻开看了几页,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如果放在现代,绝对是咨询公司抢着要的人才。从进货渠道的重新招标到库存管理的三层核验制度,从管事权限的分割到每月一次的随机抽查机制,条理清楚,步骤明确,连每间铺子需要增加几个库房人手、预计增加多少成本都算好了。最后还附了一张表:按他的方案执行,预计一年能堵住至少四成的财务漏洞。
然后是裴霁月。他让青砚送来的不是方案,而是一份装订成册的查账条陈,封面上用他那手清瘦凌厉的笔迹写着“侯府各产业账目核查总录”十个字。条陈里共查出问题账目五十三笔,涉及银两总计四千八百余两,牵涉管事、账房、庄头共计十一人。每条问题后面都附着三项内容:账面原始记录、实际应计数额的推算过程、以及违反的具体律法条文或侯府旧规条款。宋锦安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他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以上结论仅基于账面数据推断,建议逐项实地核实后方可定案。”冷静,严谨,滴水不漏。
最后是母亲。宋怀瑾今早出门上朝之前,让贴身亲卫送来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六个字。
“靴饰已查到人。”
宋锦安把铜饰片攥在掌心里。
查到了。那个在假山台阶上撒黄豆、想要她命的人,终于浮出水面了。
她没有立刻去问母亲。宋怀瑾既然早上留了条而不是当面说,说明这个人身份特殊,需要在朝堂上进一步确认。她等得住。
“翠屏,去请裴侍君和顾侍君来书房。”
翠屏应了一声,快步走出去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主子,要不要也请沈侍君过来?”
宋锦安顿了一下。沈兰因。这几天她忙着查账、整顿铺子、调查摔伤的事,沈兰因除了第一天来送药膏和第二天让翠屏转交安神茶之外,再没有主动出现在她面前。她知道沈兰因不是在躲她——以沈兰因的性子,他只是在安静地等。等她忙完,等她想起他来,或者等她再次需要他。他习惯了等,习惯了不打扰,习惯了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小,小到别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忽略。
“先请裴侍君和顾侍君,”宋锦安说,“晚些时候我亲自去一趟沈侍君那边。”
翠屏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,赶紧低头掩住,飞快地跑出去了。
不到半刻钟,裴霁月先到了。
他今天换了一件竹青色的素面长袍,领口依然扣到喉结,袖口依然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。眼底的青灰色比三天前淡了些,但整个人看上去又瘦了一圈。他走进书房,将那份装订好的条陈双手呈上,礼数周全,声音清冷如旧:“妻主,这是最终的核查结果。牵涉十一人,臣侍已按涉案金额大小排序,并在每人名下标注了建议处置方式——辞退、追赃、或送官。”
宋锦安接过条陈,没有急着翻,而是先看了他一眼:“你又熬了几个晚上?”
裴霁月的睫毛动了动,垂下眼帘:“不碍事。”
宋锦安没有追问。她对这个人已经有了一定了解——他越是说“不碍事”,实际情况往往越严重。但现在不是逼他休息的时候,条陈里牵涉了十一个人,处理起来牵扯极广,她需要他在旁边随时解答问题。
“先坐,”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等顾侍君到了,我们一起过一遍这份条陈。”
裴霁月依言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标准的可以直接去给宫里的礼仪嬷嬷当示范。但他垂着眼帘坐在那里的模样,无端让宋锦安想起了一只落在陌生枝头的鸟——随时准备展翅飞走,却又忍不住试探性地收拢翅膀,看看这个枝头能不能站得稳。
顾临渊紧接着就到了。他今天依然是那身藏青色的窄袖长袍,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算盘和厚厚一沓整顿方案。进门的时候步伐又快又稳,桃花眼里带着一股干练的锐气,和前几日那个躲在院子里摔花瓶的傲娇公子判若两人。
他看见裴霁月已经在座,微微颔首,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了约三尺的距离,客客气气,互不搭话。宋锦安看在眼里,没有多说什么——四个侍君从前在原主手底下各自保命都来不及,根本谈不上相互了解。现在能同处一室不尴尬,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“先看裴侍君的条陈,”她翻开第一页,“牵涉十一个人。其中管事五人、账房三人、庄头两人、库房一人。最严重的是绸缎庄周福,涉案金额约两千两,证据确凿,建议送官。其次是田庄的两位庄头,虚报产量、私卖余粮,涉案八百两。其余人的问题相对较小,有虚报差旅费的、有私拿回扣的、有以次充好调换库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