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破黑雾,朝露初凝。
魔域终年不散的沉沉黑雾,在今日难得褪去几分,漏下浅浅淡淡的天光,落覆万里魔城。
今日是魔域新主继位后的第一场盛典——至尊魔后封后大典。
自凌晨拂晓时分起,整座魔宫便已然喧嚣大起。红绫缠满冰冷玄黑的殿柱,鎏金宫灯高悬长廊,肃穆礼乐层层排布,铁甲魔兵列阵九重阶下,威仪浩荡,震慑三界。
可这份普天同庆的盛世盛典,落在人心底,没有半分喜庆,只剩满城压抑、举世非议。
朝野文武百官尽数着规整朝服,立于大殿两侧,神色复杂凝重,心底万般不甘、万般抵触,却无人再敢有半句谏言。
昨日魔主一句杀无赦,镇尽满堂非议,压尽朝野口舌。
纵然所有人依旧无法理解、无法认同,无法接受一位鲛族亡国遗孤、身负血海深仇的敌族皇子,登临魔域至尊后位,与魔主并肩共治天下,可无人再敢忤逆君心。
君心偏执,九五之尊一言定命,万事无可更改。
寝殿之内,静得与世隔绝。
外界浩荡礼乐、宫城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,听不进半分动静。
侍女捧着叠叠繁复华丽的魔后朝服、鎏金凤冠缓步入内,衣料是魔域最珍贵的玄色织金云锦,暗纹绣着龙凤和鸣、山河万象,尊贵至极,是三界独一份的至尊规制。
往日皆是魔族帝后专属,威仪万千,荣宠无双。
今日,却要穿在一位鲛人身上。
喜羊羊静坐镜前,银发素垂,面色苍白,眼底是一潭死水般的荒芜,不起半点波澜。
昨夜一夜无眠。
不是不甘,不是怨怼,不是抗拒。
是彻底的麻木。
灰太狼以美羊羊与懒羊羊的性命相胁,字字锋利,句句致命,拿捏住他此生唯一的软肋,断尽了他所有反抗的余地。
他倔强不得,反抗不得,逃离不得。
万般挣扎,万般恨意,万般不甘,到最后,只剩一句别无选择。
他可以牺牲自己的自由、尊严、余生,甚至被迫戴上这顶沾满族人鲜血的凤冠,嫁给灭族仇人,做这魔域名义上的主人。
可他唯独不能赌,不能拿仅剩的两位亲人的性命赌。
爷爷已逝,阿兄已逝,鲛族数万族人尽数埋骨深海,尸骨无存。
美羊羊和懒羊羊,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执念,是他苟活至今唯一的支撑。
为了他们平安,他甘愿俯首,甘愿妥协,甘愿吞下这世间最荒唐、最刺骨的屈辱。
侍女小心翼翼上前,抬手为他更衣束发、穿戴冠服。
冰凉华贵的云锦贴身,沉重繁复的衣料裹住他单薄的身躯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鎏金配饰冰凉刺骨,层层叠叠的规制缠满周身,像一道道冰冷的枷锁,牢牢捆住他的血肉、他的余生、他所有未灭的期盼。
铜镜映出少年清冷苍白的容颜,玄金朝服加身,风华绝代,眉眼依旧是深海鲛人独有的温润干净。
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、温柔纯粹的眼眸,早已彻底荒芜,再无半分少年意气。
昔日深海无忧皇子,今日血海囚笼魔后。
物是人非,山河皆碎,只剩他一人,身着仇人江山的婚冠,受尽万般煎熬。
不多时,一道挺拔玄色身影立于殿门外。
灰太狼一身至尊帝袍,玄金镶边,龙纹绣身,墨发高束,眉眼冷峻威仪,周身是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场。
一夜之间,他眼底的偏执暴戾尽数收敛,只剩沉稳深沉。
昨夜以亲人相胁,是他此生最卑劣、最无可奈何的手段。
他知道残忍,知道伤人,知道会让少年恨他更深、怨他更彻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温柔留不住他,愧疚留不住他,补偿留不住他。
他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,将他锁在身边,护在眼底,再也不让他逃离半步。
灰太狼缓步踏入寝殿,目光落在镜中盛装的少年身上。
华贵朝服衬得他身姿清绝、容颜绝尘,却掩不住满身孤寂、满身寒凉。
看着他死寂空洞的眼眸,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,灰太狼心口微涩,万千情绪压于心底,面上却依旧是帝王沉稳的模样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低声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。
喜羊羊望着镜中倒映的、立于自己身后的男人,望着这倾覆他家国、逼他成婚的始作俑者,喉间一片冰凉。
他缓缓起身,衣摆轻垂,身姿单薄却挺直,没有半分怯懦。
事已至此,无谓挣扎,无谓示弱。
他抬眸,透过镜面,直直对上灰太狼深邃的眼眸,声音清淡、冷静,带着交易般的刻板与决绝,字字清晰:
“灰太狼,大典我可以陪你走完。”
“这魔后之位,我可以坐。”
“朝野非议、三界耻笑、名分枷锁、余生囚禁,我全部认。”
短短几句,妥协了所有,认命了所有,咽下了所有的委屈与血海深仇。
可他话锋一转,眼底掠过一丝仅存的执念与微光,那是他唯一的底线: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今日封后大典,只要圆满落幕,礼成三界、诏告万神之后——”
“你必须立刻让我见到阿姐,见到我弟弟。”
“我要亲眼确认他们平安无事,亲眼看见他们好好站在我面前。”
他不敢信口许诺,不敢信灰太狼的温柔愧疚,不敢信帝王的空口承诺。
唯有亲眼所见,亲身确认,他才能彻底安心。
这是他妥协的唯一筹码,也是他今日甘愿加冕、甘愿受辱、甘愿被困余生的唯一缘由。
若是大典落幕,灰太狼反悔食言,依旧扣押姐弟二人,他今日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退让、所有的屈辱妥协,尽数沦为笑话。
灰太狼看着他眼底唯一亮起的、关于亲人的执念,看着他强撑冷静、暗藏忐忑的模样,心底了然。
他亏欠他太多,胁迫他太多,拿捏他太多。
这唯一的要求,他无半分拒绝的理由。
灰太狼垂眸,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眼眸,语气郑重笃定,没有半分帝王的胁迫,只剩一诺千金的笃定:
“好。”
“孤答应你。”
“大典礼成,三界诏告完毕,孤即刻带他们来见你。”
“绝不食言。”
他许诺得干脆利落,字字落地有声。
他的确早已妥善安置了美羊羊与懒羊羊,给了他们安稳居所、无忧衣食,护他们平安无虞。扣押二人,本就只为牵制喜羊羊、留住喜羊羊,从无伤害之心。
今日交易达成,他自会兑现诺言。
喜羊羊闻言,紧绷了一夜的心弦,终于微微松动一瞬。
没有欣喜,没有释然,只有一丝勉强落地的安稳。
只要姐弟平安,一切屈辱,皆可忍。
“希望你记住今日的承诺。”他淡淡收回目光,语气疏离淡漠,“若是你敢骗我……灰太狼,我这一生,纵是身陷囚笼、无力反抗,也会恨你至死,永不罢休。”
哪怕无力复仇,无力挣脱,无力反抗帝王强权。
他的恨意,终生不消。
灰太狼心头微滞,千言万语的温柔安抚、愧疚弥补,尽数堵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应答:
“孤记得。”
“此生许诺于你的事,绝不反悔。”
话音落尽,他抬手,轻轻伸到少年身前。
不再是强势的掌控、偏执的胁迫,只剩帝王仪式里,并肩同行的邀约。
“走吧。”
“随孤,登临大殿,加冕封后。”
喜羊羊垂眸看着他修长的掌心,眼底一片寒凉,无动于衷。
他没有抬手,没有迎合,只是默然抬步,越过他的身侧,率先朝外走去。
身姿挺直,背影孤绝。
一场盛世大典,于世人是至尊荣宠,于他,是一场以自由、尊严、爱恨为赌注的交易。
殿外礼乐轰然奏响,恢弘绵长,响彻九天。
九重魔阶层层铺展,直通至尊大殿。
漫天红绫飘摇,满城威仪浩荡,百官肃立,魔兵列阵,三界目光齐聚魔域。
喜羊羊一步步踏阶而上,沉重的凤冠压在头顶,华贵的朝服裹住满身寒凉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族人的尸骨之上。
每一步,都踏着深海覆灭的血色过往。
每一步,都埋着他爱错、信错、终错一生的悲凉。
灰太狼紧随他身侧,步步相随,目光始终落在他单薄孤寂的背影上。
他给了他举世无双的后位,给了他三界独尊的名分,给了他并肩山河的资格。
却唯独给不了他,最想要的阖家安稳、岁岁平安。
登顶大殿,至尊帝位与后位并立高台。
司仪高声唱喏,礼告天地,诏告三界。
“新帝践祚,册封鲛人喜羊羊为魔域至尊魔后——礼成!”
声响震彻穹顶,回荡万里魔城。
凤冠落定,山河为证,天地为媒,百官见证。
从此,喜羊羊,名正言顺,魔域一后,帝后同尊,共掌河山。
满堂威仪盛世,举世尊崇荣宠。
可高台之上,新晋魔后垂眸而立,眼底荒芜寂寂,无喜无悲。
无人知晓,这场盛大至极的封后大典,从来不是良缘佳偶的盛世婚典。
只是一场以亲情为胁、以爱恨为囚、以余生为赌的冰冷交易。
大典落幕,百官朝拜,盛世终成。
灰太狼侧身望着身侧静默孤冷的少年,低声轻语,信守诺言:
“大典已成。”
“孤,兑现承诺。”
“即刻,带你见你的阿姐与弟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