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后大典的恢弘礼乐渐渐消散在魔域长空,漫天红绫随风轻晃,盛大的盛世威仪余温未散,整座魔宫依旧浸在庄严肃穆的氛围里。
百官尽数退朝,魔兵收列仪仗,喧嚣落尽,只余下深宫独有的沉寂寒凉。
高台之上的帝后身影,静静伫立良久。
喜羊羊一身玄金织魔后朝服,沉重的凤冠压得他肩背微微发僵,精致华美的衣袍衬得他容颜清绝,却衬不出半分鲜活暖意。眼底依旧是覆了千年寒霜的荒芜,大典全程的隐忍、克制、麻木,尽数凝在眼底。
方才那场惊动三界的册封,于世人是无上尊荣,于他,只是一场换亲人平安的交易。
大典礼成,承诺落地。
他紧绷了数日的心弦,终于迎来了唯一的期盼。
他不要魔后权柄,不要万里河山,不要三界尊荣,不要灰太狼迟来的半分偏爱与弥补。
他自始至终,只求一场平安重逢,只求他世间仅存的两位亲人,安然无恙。
灰太狼立于他身侧,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仪,神色沉敛复杂。他看着少年眼底终于亮起的一缕微弱希冀,心口五味杂陈。
这场被迫加冕的后位,困住了少年的余生,也困住了他遥遥无期的弥补之路。他兑现了承诺,却清楚知晓,这份重逢的安稳,依旧填不满少年心底的血海伤痕。
“随我来。”
灰太狼嗓音低沉平淡,收起了所有偏执与强势,转身引路。
魔宫深处,一处僻静雅致的偏殿,是他特意为美羊羊与懒羊羊安置的居所。这里避开了魔宫核心的戾气杀伐,移植了深海灵草,陈设皆是仿照鲛族宫殿布置,温润清净,无半分魔域阴寒,是整座冰冷魔宫最贴近少年过往的地方。
一路走来,长廊静谧,光影微凉。
喜羊羊步步紧随,指尖微微克制地颤抖,心底积压了数月的惶恐、思念、愧疚尽数翻涌,几乎要冲破隐忍的防线。
他无数次在梦魇里看见族人消散,看见家人离他而去,看见血海滔天、孤身无依。他以为自己早已孑然一身,以为世间再无亲人相伴,是灰太狼的一句牵绊,让他撑过了高热濒死、熬过了囚禁孤寂、忍下了屈辱加冕。
今日,他终于要再见至亲。
行至殿门前,灰太狼驻足,侧首看向身侧心绪翻涌、强装平静的少年,淡淡开口:“人就在里面。”
“孤答应你的,尽数兑现。”
简单一句落地,字字算数。
喜羊羊没有应声,只是微微颔首,抬步径直踏入殿中。
殿内暖意融融,灵花香浅,熟悉的深海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抚平了几分他心底的焦躁不安。
厅堂之中,两道熟悉的身影闻声转身。
一袭浅蓝鲛纱长裙的美羊羊,眉眼温婉依旧,只是鬓边添了几缕细碎憔悴,眼底藏着数月的惊惧与流离,不复往日无忧明媚。身侧的懒羊羊身形清瘦些许,稚气未脱的眉眼间满是忐忑,小小身子微微紧绷,眼底是惶恐与思念交织的光亮。
当四目相对的瞬间。
时间仿佛骤然静止。
“四哥!”
懒羊羊率先红了眼眶,再也克制不住思念,快步冲了上来,一头扑进喜羊羊微凉的怀里,声音哽咽软糯,积攒数月的恐惧与委屈尽数爆发,“我好想你……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美羊羊静静立在原地,眼眶瞬间湿热,鼻尖酸涩,望着眼前身着魔后华服、容颜清瘦、眉眼覆霜的少年,眼底翻涌着无尽心疼与酸楚。
眼前的人,是曾经被全族捧在掌心、明媚烂漫的四皇子。
如今一身仇敌江山的冠服,眉眼荒芜,满身孤寂,受尽折磨,隐忍求生,早已不复当年纯粹鲜活的模样。
“阿喜……”美羊羊缓步上前,声音轻颤含泪。
久违的两声呼唤,亲人温热的怀抱,是喜羊羊坠入地狱之后,唯一触碰到的光亮与温暖。
连日来的隐忍、屈辱、绝望、恨意、疲惫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
他抬手紧紧抱住怀中的幼弟,指尖轻轻扶住身侧的姐姐,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,滚烫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,无声滑落,砸在华贵的衣料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不必伪装坚强,不必刻意隐忍,不必麻木对抗。
在至亲面前,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枷锁,露出满身伤痕与脆弱。
“阿姐,懒羊羊……”他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压抑太久的哽咽,“还好……你们还活着。”
还好,他没有一无所有。
还好,他所有的妥协、所有的屈辱、所有的身不由己,都换来了最值得的结果。
姐弟三人相拥而立,静默落泪,沉寂的殿内只剩细碎的哽咽声。
劫后余生的重逢,太苦,太迟,太来之不易。
待情绪稍稍平复,三人缓缓分开,两两相望,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酸涩。
懒羊羊紧紧抓着喜羊羊的衣袖,怯生生开口,眼底满是后怕:“四哥,那天好可怕……宫里突然乱了,到处都是血,好多族人都不见了,大皇兄、奶奶……都没了……”
孩童稚嫩的字句,字字泣血,重掀那场血色浩劫的残酷过往。
喜羊羊心口骤然抽痛,眼底血色翻涌,指尖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沸羊羊惨死大殿,爷爷倒在魔刀之下,数万族人血染深海,整片鲛族盛世,一夜倾覆,化为焦土血海。
这是刻在他神魂里的噩梦,永生难忘。
美羊羊长长敛去眼底湿意,声音低沉苦涩,轻声诉说着那日浩劫里,无人知晓的隐秘过往:“那日魔兵围城,大殿厮杀四起,所有人都乱了。兄长死守正殿,护着族长和族人突围,最终浴血战死,我们都亲眼所见。”
“奶奶也拼尽灵力护着族人撤离,最终灵力耗尽,殒身于大殿火海之中。”
说起暖洋洋,美羊羊眼底掠过一层极致的悲痛与遗憾,语气哽咽:“唯独二姐暖洋洋……”
话音至此,她骤然停顿,咬唇垂泪,难言悲痛。
喜羊羊心头一紧,骤然抬眸:“二姐她……怎么了?”
他一直以为,所有至亲的惨死,尽数源于灰太狼的杀伐决断,是他一手屠族,一手终结了所有族人的性命。
殿门外,静静伫立的灰太狼,闻声身形微顿,漆黑的眼底覆上一层无人知晓的沉霜与憾意。
唯有他知晓,那场覆灭浩劫里,藏着一段从未有人知晓的真相。
那日深海大殿,血色漫天,魔兵遵从指令清剿顽抗族人,却从不滥杀无辜老弱妇孺。他的初衷从来不是屠尽鲛族,只是为了终结昔日轻视排挤、颠覆鲛族权柄、拿下深海基业,从未想过要赶尽杀绝。
沸羊羊死守大殿,兵刃相向,拼死阻拦魔兵攻势,身负护族重任,最终力竭战死,是沙场对决的宿命,无可避免。
慢羊羊族长坐镇正殿,誓死不降,以身殉族,是族长的气节,亦是族群战乱的必然结局。
唯独暖洋洋,本可活命。
那日大乱之时,他亲眼看见暖洋洋护着一众年幼族人后撤,温柔果敢,从未伤人,只是拼尽全力庇护弱小。彼时他刚平定大殿战乱,望见她无害模样,即刻抬手拦下所有魔兵,出声制止杀伐。
他从未想过要伤她分毫,甚至已然做好了安置她的打算,打算待战乱平息,便将她妥善护下,与美羊羊、懒羊羊一同保全,留她安然余生。
他倾覆鲛族,恨的是那群高高在上、轻视排挤他的权贵族人,恨的是鲛族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,从来不是这些温柔纯粹、心怀善意的普通人。
可人心险恶,战乱最是滋生私怨。
他转身调度兵力、安抚混乱的短短一瞬,一名心怀私怨、性情暴戾的底层侍卫,记恨鲛族往日对魔族的欺压记恨,无视他禁止滥杀的指令,趁无人阻拦,骤然提刀上前。
利刃破空,毫无预兆。
暖洋洋一心护着身前幼弟幼妹,毫无防备,冰冷的刀刃径直贯穿脊背,鲜血喷涌而出。
待他闻声回头之时,一切早已来不及。
温柔和善的二公主,倒在满地血色之中,双目圆睁,至死都护着身后的族人,再也没能睁开眼睛。
那名擅杀的侍卫,事后被他暴怒斩杀,挫骨扬灰,以命抵命。
可暖洋洋的性命,再也换不回来。
这是他征战一生,为数不多的憾事。
他负了鲛族万千族人,自认杀伐无愧,唯独对暖洋洋,心存无尽愧疚。她本可安稳存活,却死于属下私怨,死于战乱意外,死于他转瞬的疏忽。
而这一切,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。
包括喜羊羊。
他没有开口解释,没有澄清真相,没有诉说这场无人知晓的意外。
他默认了所有罪孽,扛下了所有血海骂名,任由喜羊羊将所有亲人的惨死,尽数算在他的头上。
他知晓,少年心底的恨意是他唯一的执念,是他撑过绝境、活在世间的动力。
他若此刻澄清真相,拆分罪孽,洗脱部分过错,只会让少年更加痛苦、更加迷茫。
他宁愿独自扛下所有恶名,宁愿被他终生憎恨、永世怨怼,也不愿让他得知真相后,背负无尽的遗憾与无解的怅然。
宁愿他恨得有归处,也不愿他余生茫然无解、自我内耗。
有些真相,深埋心底,独自承重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殿内,美羊羊终于压下哽咽,字字悲涩地开口,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默认的结局:“二姐……也是死于魔兵杀伐,殒在那场浩劫里。”
无人知晓那场意外,无人知晓灰太狼的保全之心,无人知晓这桩藏在血海之下的隐秘真相。
喜羊羊浑身微颤,心口阵阵抽痛,眼底恨意再度翻涌。
沸羊羊、慢羊羊、暖洋洋……
他所有的亲人,尽数死于灰太狼一手掀起的战乱血海。
是他,毁了他的一切,碎了他的所有圆满,留他孤身囚于魔宫,伴着无尽恨意苟活。
他抬眸,目光穿过殿门,直直看向门外静立的玄色身影,眼底冰冷刺骨,盛满了化不开的怨怼与悲凉。
灰太狼静静迎上他的目光,神色沉敛无波,不辩解、不澄清、不言语。
任由他憎恨,任由他误解,任由他将所有罪责压在自己身上。
误会是枷锁,亦是庇护。
恨他,是少年余生唯一的支撑。
只要他能好好活着,安稳度日,哪怕终生被误解、被憎恨,他亦心甘情愿。
懒羊羊靠在喜羊羊身侧,小声呢喃:“幸好四哥、阿姐我们还在一起……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。”
美羊羊轻轻点头,眼底含泪,温柔安抚:“都过去了,我们好好活着就好。”
唯有喜羊羊心底清楚。
从未过去。
血海未偿,恨意未消,亲人已逝,家园难回。
这场重逢的安稳,是用他终生自由、万世屈辱、爱恨牢笼换来的。
他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亲人,心底唯一的念想落地,却也彻底钉死了自己的余生。
往后余生,他为姐弟二人而活,囚于魔宫,伴于仇侧,顶着魔后的虚名,守着仅剩的亲人,在爱恨煎熬里,岁岁沉沦,永无宁日。
殿外晚风轻拂,黑雾流转。
灰太狼伫立良久,望着殿内温情重逢的三人,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愧疚、遗憾与隐忍。
真相沉于霜底,秘事埋入流年。
他护下了两人,亏欠了一人,扛下了万恶。
从此,世间所有骂名他来担,所有恨意他来受。
只求他的阿喜,余生安稳,岁岁平安,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