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宫暮色沉沉,浓黑的雾气缠覆着雕花窗棂,将整座寝殿锁在一片冰冷压抑的死寂里。
方才的对峙耗尽了两人所有的温存余地,也撕碎了最后一层虚假的平和。
喜羊羊清冷决绝的那句「唯独你不行」,像一把最锋利的利刃,狠狠扎进灰太狼的心底,刺破了他所有的退让、弥补与卑微期许。
他可以忍受满朝文武的忤逆非议,可以背负三界千古的骂名,可以耗损半生修为、舍弃一身霸业荣光,唯独忍受不了喜羊羊彻彻底底的拒绝,忍受不了他此生永不接纳自己的结局。
漫长的悔恨与卑微的妥协,在此刻尽数崩塌。
属于魔主的偏执、霸道、阴狠与不择手段,终于冲破所有克制,席卷了他所有心绪。
灰太狼原本微垂的眼眸骤然沉冷,方才眼底仅剩的温柔宠溺寸寸湮灭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凛冽暴戾,是掌控一切的强势压迫。
他不再卑微劝说,不再低声弥补。
温柔换不来原谅,妥协留不住人心。
那他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,将这人牢牢锁在身边,锁在魔宫,锁在自己的余生里,一辈子,逃无可逃。
灰太狼缓缓上前一步,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少年,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威压,将喜羊羊团团困住,不留半分退路。
他垂眸望着眼前眼底荒芜、满身倔强的少年,嗓音褪去所有温和,冷硬沙哑,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,字字刺骨:
“喜羊羊,你倒是清高。”
“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分,不在乎孤的弥补,不在乎这万里江山的尊荣,不在乎自己余生的自由。”
“可你弟弟和姐姐的性命,你也不管了是吗?”
一句话,如同惊雷,狠狠炸在喜羊羊的脑海中!
少年原本死寂无波的眼眸骤然剧烈震颤,苍白的身形猛地僵住,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!
连日来,他唯一的执念、唯一的牵挂、唯一支撑着他苟活于世的念想,便是尚且存活的美羊羊与懒羊羊。
是灰太狼当初以此为筹码,骗他进食、骗他苟活,让他在无尽的绝望里撑到现在。
他以为,哪怕两人仇深似海,哪怕彼此两两相恨,灰太狼至少不会对仅剩的姐弟二人下手。
他以为,这世间再凉薄,再残酷,也留得下一丝底线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灰太狼竟会将他最后的软肋、最后的亲人,拿来当做胁迫他的筹码!
喜羊羊猛地抬头,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冷酷偏执的男人,眼底翻涌着震惊、愤怒与极致的不敢置信,单薄的唇瓣剧烈颤抖。
血海深仇他可以忍,终身囚禁他可以受,爱恨折磨他可以扛。
可他唯一仅剩的亲人,是他跌落深渊之后,唯一的光,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救赎!
他不能失去!绝对不能!
灰太狼看着他终于有了波澜的眼眸,看着他紧绷颤抖的身形,心底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密密麻麻的钝痛,可他面上依旧冷硬如铁,分毫不退,强势的掌控欲彻底展露无遗:
“孤再说一次。”
“孤要你做这魔界的主,要你坐这魔后的位置,你就必须做。”
“由不得你拒绝,由不得你忤逆,更由不得你清高肆意。”
君临天下的帝王,执掌三界生杀,从来只有他不要的东西,没有他得不到的人。
他执意要他为伴,执意要他为后,执意要他与自己并肩坐拥万里山河。
哪怕是以胁迫为枷锁,是以亲情为牢笼,是以爱恨为桎梏,他也势在必得。
喜羊羊心口剧痛,酸涩与愤怒交织着绝望,狠狠碾压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眼底水汽汹涌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,声音破碎嘶哑,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:“灰太狼,你卑鄙!”
“是,孤卑鄙。”
灰太狼坦然接下所有指责,眉眼冷戾,偏执到近乎疯狂,“为了你,孤不择手段,卑鄙也好,狠毒也罢,孤都认。”
“你一次次忤逆孤,一次次推开孤,一次次宁死不肯接纳孤。”
“那你便试试。”
他微微俯身,凑近少年耳畔,语气骤然阴冷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,字字淬毒:“再敢忤逆孤半分,再敢拒绝这后位,孤不介意,让美羊羊与懒羊羊,即刻殒命。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,没有波澜,却带着实打实的杀伐决绝。
身为魔主,他一言可定万人生死,区区两个鲛人遗孤,他抬手便可碾杀,无人可拦,无人可阻。
喜羊羊浑身剧烈一颤,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,连呼吸都骤然停滞。
极致的恐慌与无助瞬间席卷了他,比亲眼目睹族人惨死、比自身濒死剧毒、比半生囚禁之苦,更要千万倍煎熬。
他不怕死,不怕苦,不怕无尽的折磨,不怕终生的囚笼。
可他怕连累仅剩的亲人,怕自己的倔强,换来姐弟二人的性命凋零。
他已经弄丢了爷爷,弄丢了阿兄,弄丢了整个鲛族。
他再也承受不住,连最后一点亲人都尽数失去。
那他苟活的意义,彻底清零,他连赴死赎罪的资格,都彻底没有了。
“你别动他们……”
喜羊羊的声音彻底崩裂,带着卑微的恳求,褪去了所有的倔强与清冷,眼底的荒芜被浓烈的恐惧覆盖。
他抬着手,指尖微微颤抖,近乎徒劳地想要阻止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妥协:“灰太狼,我求你……别动他们。”
“所有的事,冲我来就好。恩怨是我们的,仇恨是我们的,与他们无关!你要罚要杀要囚,我都认,我都受!唯独不要伤害我的姐姐和弟弟……求求你。”
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低头,第一次求人。
昔日高高在上、明媚无忧的鲛族四皇子,受尽宠爱、肆意烂漫,何曾如此卑微屈膝,何曾如此惶恐哀求?
为了亲人,他放下了所有尊严,放下了所有倔强,放下了所有爱恨执念。
灰太狼看着他眼底破碎的泪光,看着他濒临崩溃、卑微祈求的模样,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他赢了,他终究逼得他低头妥协。
可这胜利,没有半分欢愉,只剩蚀骨的酸涩与无尽的悔恨。
他多想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,多想告诉他,他从没想过真的伤害那两个孩子,所有的威胁,都只是逼他回头、逼他留下的手段。
可他不能软。
他一旦退让,一旦心软,喜羊羊依旧会推开他,依旧会宁死不从,依旧会拼尽全力逃离他的身边。
他已经错过太多,亏欠太多,再也经不起一次失去。
他只能用最偏执、最残忍的方式,将他死死捆在自己身边。
灰太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,重新恢复冰冷强势的模样,语气笃定,不容半点转圜:
“知道怕了,知道妥协了?”
“喜羊羊,记住今日的感觉。”
“你的命,你亲人的命,尽数捏在孤的手里。”
“孤可以护他们一世安稳,让他们衣食无忧、平安顺遂,在魔宫安度余生。”
“也可以弹指之间,让他们化为飞灰,永世消散。”
“这一切,全系于你一念之间。”
他盯着少年空洞破碎的眼眸,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定论,敲定两人此生无法挣脱的囚笼:
“明日,就是封后大典。”
简简单单七个字,宣判了喜羊羊余生所有的自由,所有的退路,所有的反抗。
没有商量,没有余地,没有侥幸。
明日天明,大典开启,礼告三界,诏告万神。
他喜羊羊,将以鲛族遗孤之身,以灭族仇人之妻的名分,冠上魔后尊号,终生困于魔宫,终生系于灰太狼一身。
从此,爱恨捆绑,生死羁绊,名分锁骨,余生无逃。
喜羊羊怔怔地站在原地,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,双腿一软,堪堪站稳。
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,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的绝望。
他所有的倔强,所有的反抗,所有的宁死不屈,在亲人的性命面前,不堪一击。
他恨他,怨他,憎他,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,恨不得血债血偿。
可他终究,被他拿捏了所有软肋,被他彻底困住了余生。
用姐姐与弟弟的性命做要挟,逼他身披凤冠,嫁与仇人,做这血海江山的魔后。
何其残忍,何其荒唐,何其讽刺。
晚风从窗缝钻入,拂过少年苍白的脸颊,吹干了眼角隐忍的湿痕,也吹凉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初心。
他缓缓闭上眼,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,心底一片死寂荒芜。
罢了。
终究是他输了。
从深海大婚血色漫天的那一刻起,从族人血染宫阶的那一刻起,从他爱上灰太狼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全盘皆输。
如今苟延残喘,步步受制,万般无奈,皆是宿命。
明日封后大典,他别无选择,只能俯首依从。
以一身残躯,一顶凤冠,锁住自己的余生,换姐弟二人一世平安。
哪怕这余生,日日伴仇,夜夜煎熬,爱恨缠身,永无宁日。
灰太狼看着他彻底死寂、不再反抗的模样,心底五味杂陈,霸道的胁迫之下,藏着无人知晓的惶恐与疲惫。
他伸手,轻轻揽住少年单薄的肩头,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,语气依旧冷硬,却藏着极致的偏执与执念:
“安分待着,好好准备明日的大典。”
“从今往后,乖乖做孤的魔后,孤保你亲人一世无忧,护你此生安稳,予你三界独尊的荣宠。”
“此生,再无例外,再无变更。”
暮色彻底沉落,魔宫灯火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线铺洒殿内,却暖不透少年冰封刺骨的心。
一场以亲情为筹码的胁迫,一场以爱恨为枷锁的册封。
明日大典,凤冠加身,名分既定。
从此,世间再无自由鲛人喜羊羊。
只剩囚于魔宫、伴于仇侧、爱恨两难的魔域魔后。
山河辽阔,万里无云,可他的天地,从此只剩一方冰冷魔宫,和一个爱他至深、也伤他至骨的偏执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