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龙八部（13）
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何惊鸿便醒了。她见段誉还在熟睡，便没有叫醒他，穿上外袍推门下楼。客栈大堂里，店小二正在擦桌子，见到她连忙堆起笑脸。

她坐下慢慢吃着，心中盘算行程。从无量山到点苍山，她只需平地飞驰，踏峰越涧两个时辰便可抵达。正吃着，楼梯传来脚步声，段誉揉着眼睛走了下来。

何惊鸿笑了笑，招手叫来店小二，又给段誉要了一份早餐。段誉也确实饿了，接过包子大口吃了起来。

两人吃过早饭，何惊鸿结了房钱，又向店小二买了一袋干粮和一皮囊清水系在腰间。段誉送她到客栈门口，晨光熹微，街道上已经有了稀疏的行人。

段誉见她神色郑重，连忙收敛了笑容。

段誉心中一凛，郑重地点头。

何惊鸿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段誉站在客栈门口，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，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处，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。

他转身回到大堂，在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。桌上还剩半碟小菜和一碗凉粥，店小二走过来要收，他摆了摆手。

他夹了一根咸菜慢慢嚼着，脑子里却全是何惊鸿的影子——白衣如雪，身姿挺拔，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。笑起来如春风拂面，不笑时清冷如霜雪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仪，既不像寻常江湖汉子粗豪，也不似酸腐文人矫揉造作，而是恰到好处的潇洒从容。

段誉见过不少美人，但何惊鸿不一样。何惊鸿的好看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纯粹的美，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，天然去雕饰。

他想着想着，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：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段誉自己先吓了一跳，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他慌忙左右看了看，幸好大堂里没什么人。

他捡起筷子，心中怦怦直跳，暗骂自己：

可他越是压制，这个念头就越挥之不去。他想起何惊鸿那双清亮的桃花眼，想起他那比寻常女子还要白皙细腻的肌肤，想起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又甜腻的香气。

在谷底时，何惊鸿抱着他跃上悬崖，他离得那么近，那股香气便清晰钻入鼻中。他当时以为是山谷花香，现在回想，分明是从大哥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
段誉的脸腾地红了。他端起凉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，试图压下心中燥热。可喝下去非但没有压住躁动，反而让思绪更加纷乱。

他喃喃自语，随即猛地摇头。

他顿住了。不对。谁说女子就不能武功高、行事果决了？他母亲刀白凤便是摆夷女子，一身武功也不弱。江湖上女侠虽不多见，却也不是没有。

可大哥怎么看都不像女子。她身形高挑，肩窄腰细，但那是少年人常见的体型；她喉间虽有喉结但不甚明显，可也有些男子天生喉结不显；她说话声音清朗悦耳，不高不低，既不像寻常男子的粗嗓，也不似女子的娇柔……

段誉越想越乱，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

一个小人说：大哥是男子，货真价实的男子。你怎能对大哥生出这等龌龊心思？你对得起你们的结拜之情吗？

另一个小人说：可大哥长得那么好看，身上又那么香。大哥对你多好，救你性命，护你周全，还帮你救回了钟姑娘。这样的好男子，世上哪里去找？若大哥真是女子，那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？

第一个小人怒道：荒唐！大哥待你如手足，你却想这些男女之事，简直是禽兽不如！

第二个小人反驳：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就算大哥是男子，难道就不能心生仰慕了吗？古人有断袖之癖、分桃之爱，那也是千古佳话……

段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

店小二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。

段誉这才意识到失态，连忙挤出笑容。

他付了钱，快步走出客栈。

他低声告诫自己：

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，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