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守门的两个年轻青衣弟子见到何惊鸿归来,连忙躬身行礼:“师兄回来了!”
“师弟们辛苦了。”

何惊鸿正欲往后山拜见师父红月长老,忽闻内院步履仓促,一道人影疾冲而出,险些与她撞个满怀。来人是红月长老座下最小弟子子月,往日活泼跳脱,此刻却满脸焦灼,抬眼望见何惊鸿,如同绝境逢生。

子月:“师兄!你可算回来了!”
何惊鸿心头骤然一沉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子月慌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素笺。

子月:“是红月师父的急信!师父与白世镜师丈一同赶赴鹰愁峡驰援丐帮,临行特意嘱咐我,你一回山即刻交信,速速赶去接应!”
何惊鸿当即拆开信封。纸面墨痕潦草凌乱,字字透着险境情急,确是红月长老亲笔:
惊鸿吾徒,见字如晤:吾与你师丈白世镜,随丐帮一众高手伏击西夏一品堂统领赫连铁树,欲破西夏窥边祸心。你归山见信,即刻赶赴鹰愁峡接应。——红月 手书
何惊鸿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。
“子月,替我禀明掌门,我下山驰援师长,归期未定。”

子月只觉眼前一花,清风骤起,方才立在原地的人已然足踏院墙之巅。白衣猎猎,临风独立。

子月:“师兄!一路千万小心啊!”
何惊鸿未曾回头,足尖轻点墙头,身形如鹤掠云,踏苍山万顷林海,一路向北疾驰而去。
点苍山至鹰愁峡,八百里崇山峻岭。寻常人马需三日路程,即便江湖一流高手也需一日一夜。但此刻的何惊鸿心无杂念,唯余驰援一念,将内力催至巅峰。劲风贯耳,山河倒退,她仅凭树梢、崖石借力,身形翩若惊鸿。
待鹰愁峡轮廓映入眼帘时,何惊鸿丹田内力已然近乎枯竭。可峡谷中震天厮杀声容不得她半分歇息。
她立在峡口巨石之巅俯瞰——峡谷中段开阔之地,血色铺地,尸横遍地。丐帮二十余名弟子背倚巨岩结成死守圆阵,人人带伤。阵心巨岩之下,白世镜半倚半躺,胸前衣襟被鲜血浸透,面色灰白如纸。他身侧,乔峰赤手御敌,独挡八方攻势,掌风刚猛霸道。乔峰左肩深插一支羽箭,血色浸透半边衣袍,却依旧身姿挺拔。围攻丐帮的一品堂武士足有三四十人。
视线扫遍全场,唯独不见师父红月的踪迹。何惊鸿心头一紧,压下翻涌心绪,救人优先。
她抬手握住腰间“惊雪”长剑,足尖一点巨石,白衣凌空下坠,直扑战场核心。
金铁交鸣巨响震彻峡谷。西夏武士仓促举刀格挡,只觉一股浩瀚剑意碾压而来,虎口剧痛发麻,单刀险些脱手,连连倒退五六步。他惊骇抬头,望着场中骤然落地的白衣少年,发现对方不过弱冠之年,一剑之威,竟恐怖如斯。

“你是何人?!”
“点苍派首席弟子何惊鸿,奉师命接应白世镜师丈。乔帮主大名,久仰。”

乔峰闻言眼底掠过惊色,随即朗声大笑,豪迈磊落,牵动肩伤也浑然不顾。

“原来是红月长老的高徒!点苍派藏龙卧虎,少年英雄!”
笑声未落,周遭西夏武士再度合围。乔峰当即欲提残存内力,再度施展降龙十八掌断后。
“乔帮主不可!”

何惊鸿清楚乔峰此刻伤势何等凶险,再强行耗力断后,必定力竭重伤。不等乔峰辩驳,何惊鸿闭目凝神,剑心彻明。刹那之间,周身气流凝滞,一股远超江湖常理的凛冽剑意轰然绽放。
龙吟心法真谛贯透身心:心中有剑,万物皆剑。
拔无悔之剑,断荣辱之心,成荡魔之刃。
荡群魔,护众生。
她双目骤然睁开,手中惊雪剑平平递出。一招极简直刺,无破空锐响,无炫目光华。可在场所有人皆心生窒息之感——这一剑锁定的不是一人一刃,而是整片峡谷的气机!无形剑域轰然铺开,正是龙吟剑术大范围守杀招式——玉龙在天!
冲在最前的数名西夏武士瞬间僵在原地,四肢沉重如灌千斤。紧随而至,无形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,周遭武士尽数被剑气击败。
全场死寂。乔峰立于近侧,感受最为清晰——少年内力明明已然透支枯竭,仅凭剑气便可镇压全场群敌,这份天赋、这份道心,简直匪夷所思!

“全员撤退!”
丐帮弟子立刻收拢阵型,搀扶伤员、抬起白世镜,沿峡谷山道急速撤离。何惊鸿孤身立在阵前,横剑断后,一步一退,稳稳压住全场追兵。直至丐帮众人彻底转过山弯,她强撑着走出数十丈,确认彻底安全,再也压制不住气血翻腾,伸手扶住冰冷岩壁,剧烈喘息起来。

“何兄弟!”
乔峰去而复返,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。

“今日若非你舍身断后,我丐帮一众弟兄尽数要葬送于此!何兄弟大恩,乔某没齿难忘!”
“乔帮主言重了。护卫江湖同道,本是武者本分。只是帮主伤势凶险,不可再拖延。”


“前方不远便是我丐帮马副帮主马大元府上,可暂作安身之地。”
何惊鸿点头应下。一行人快马兼程赶至马大元府中。入府之后,乔峰即刻安排弟子安顿伤员。白世镜被安置在内院厢房,何惊鸿则入东厢静室,盘膝端坐,运转青冥诀恢复内力。
乔峰还在前厅吩咐弟子,话说到一半,眉头猛地一拧,抬手按住肩头断箭,喉间一甜,一口鲜血骤然喷出,溅红前襟。
“帮主!”惊呼四起。乔峰身形晃了晃,眼前一黑,整个人轰然向后倒去。
何惊鸿闻声赶来,快步上前探了探乔峰脉息——脉象浮大而数,重按无力,气血两亏,内腑震荡,分明是强撑伤势运功太久,导致元气大伤。
“快将乔帮主扶进客房,平躺放置。取烈酒、干净棉布、金疮药来,越快越好。”

丐帮弟子们不由自主听从她的指挥,将乔峰抬进西厢客房。何惊鸿净手接过剪刀,剪开乔峰肩头衣料——羽箭贯穿肩胛,箭头卡在骨缝之间,伤口周围血肉已经发黑溃烂,箭头淬过毒。
“按住乔帮主。”

外伤处理完毕,何惊鸿重新搭上乔峰脉门,片刻后对房中众人道:
“乔帮主外伤已无大碍,但内伤颇重,气血亏耗过甚。我需要为他运功疗伤,诸位请到门外守候。”

房门关上,何惊鸿在床沿坐下,扶起乔峰上半身靠在自己肩头,闭上双眼,运转青冥诀,将丹田中刚恢复不多的内力缓缓渡入乔峰体内。内力沿着乔峰经脉游走,温养受损脏腑,疏通淤塞气血。不过片刻功夫,她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。但她没有停手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乔峰脸色终于从灰白转为苍白,呼吸平稳绵长。何惊鸿缓缓收回内力,将他轻轻放回枕上,自己则在床边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。
就在这时,一个女子走了进来,约莫三十四岁,身段婀娜,穿着藕荷色衣裙。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,但眉梢眼角自有一股风流韵味。
那女子目光在何惊鸿身上停留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嫣然一笑。

“这位想必就是何公子了?”
那女子微微屈膝行了一礼。

“妾身康敏,是马大元的内人。方才听下人们说,今日多亏何公子仗义出手,才救得我丐帮一众弟兄性命。”
何惊鸿拱手回礼。
“马夫人言重了。在下不过是奉师命接应,举手之劳。”


“何公子太谦虚了。不知何公子今年贵庚?师从哪位高人?可曾婚配了?”
“在下今年二十,师从点苍派红月长老。至于婚配之事,在下乃修行之人,不谈儿女私情。”

康敏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掩口轻笑。

“修行之人?何公子年纪轻轻,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和尚?人生在世,该享的福要享,该爱的人要爱,这才不枉来人世走一遭呀。”
她说着向前迈了半步,一阵香风扑面而来。何惊鸿下意识退后半步,面上神色不变,拱手道:
“马夫人说的是。在下还要去看望白师丈,先行告退。”

说罢转身朝白世镜房间走去。康敏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后,嘴角笑容慢慢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恨意。
她方才对何惊鸿说的那些话,看似轻佻随意,实则句句都是试探。她想看看这个少年是否像乔峰那样,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。结果让她非常失望——不,是让她无比愤怒。
何惊鸿看她的眼神,清澈而疏离,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那种礼貌的疏远,那种不动声色的后退,和当年洛阳百花大会上,乔峰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。
康敏永远忘不了那一天。洛阳百花大会,她精心打扮,满心以为所有男人都会被她的美貌倾倒。那些男人的目光确实如她所愿,黏在她身上撕不下来。唯独乔峰,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一眼。那是康敏一生中最大的羞辱。
从那一刻起,她便发誓:乔峰,你不看我,我便要让你身败名裂,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。
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何惊鸿。

“不听话的男人留着有什么用呢?乔峰是这样,你也是这样。你们一个个的,都不肯正眼看我。好,很好。”
康敏知道他们两个武功高强,心性坚定,硬碰硬绝不是对手。但每个人都有弱点,只要找到那个弱点,再坚硬的人也会像枯叶一样,被她轻轻揉碎。
她会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,什么叫作“得不到的便亲手毁掉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