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当天下午 15:30
地点:市局毒理实验室
严浩翔在实验室里待了五个小时。窗外的天光从东窗移到西窗,从灰白变成昏黄,最后变成一片浓郁的橘红,而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。原子吸收光谱仪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孙雅的血液样本被送入仪器,结果显示血铊浓度高达 8.5mg/L,远超致死阈值,那个数字在屏幕上红得刺眼。尿液中的铊浓度更高,说明肾脏在死亡前仍在努力排毒,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徒劳地挣扎。头发样本的分段分析显示,毒素是在过去三个月内逐渐积累的,峰值出现在最近两周,像一条缓缓攀升的毒蛇,在最后时刻露出了最致命的獠牙。

三个月……
严浩翔盯着数据,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空洞。
三个月前,正是林诺雪从美国回来的时间。那个时间点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视网膜上,挥之不去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谬的联想赶出脑海。他是科学家,不能靠巧合定罪。巧合不是证据,时间线的重叠只是概率的玩笑。他对自己说,一定是哪里搞错了,一定是。
他重新配置了一组样本,准备做复核。为了确保准确性,他将孙雅的血液样本分成了 A、B 两组,A 组放入离心机,B 组作为对照冷藏。他的动作一丝不苟,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操作规程,标签贴得端端正正,字迹清晰有力。

我去冷库取标准试剂。
他对助手说了一句,推门离开。走廊里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实验室里只剩下离心机低沉的嗡鸣,像一头困兽在黑暗中缓慢地喘息。
十分钟后,严浩翔抱着试剂盒回来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节奏急促。
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离心机——A 组样本管正在运转,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。但当他打开离心机盖,准备取出样本时,他的动作停住了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样本管的标签……位置变了。
他记得很清楚,为了确保不混淆,他把 A1 管(血液)的标签朝外,A2 管(尿液)的标签朝内。这是他的习惯,一个从研究生时期就保持至今的、近乎强迫症的习惯。但现在,两根管子的标签都朝外了,像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有人动过。
严浩翔的心跳漏了一拍,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他立刻取出 A1 管,对着光观察。液面高度似乎比他记忆中小了约 0.5ml,那是一个微小的差异,微小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,但对于一个每天和毫升打交道的毒理学家来说,那半个毫升的缺失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。他拧开盖子,闻了闻——一股极淡的、不属于血液的化学气味钻入鼻腔,带着某种刻意的伪装。
乙醇?不,比乙醇更复杂。像是某种有机溶剂,带着一丝甜腻的尾调。

谁进来过?
他冲出实验室,抓住走廊里的一个实习生。那实习生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,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啊?严、严老师,刚才……刚才林法医来过,她说有份报告落在这里了,进来拿了一下,很快就走了……就几分钟……”
严浩翔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,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。
他回到实验室,脚步有些虚浮。重新检测 A 组样本时,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GC-MS 的结果让他瞳孔骤缩——样本中除了铊离子,还出现了一种异常的峰值,分子式与某种神经抑制剂相似。那种抑制剂如果和铊离子同时存在,会加速呼吸中枢的麻痹,让慢性中毒的死亡时间提前,把一场精心布局的慢性毒杀,伪装成一次意外的急性药物过量。
有人在样本里加了东西。
有人在试图篡改毒理结果,把“慢性毒杀”伪装成“急性药物过量”。而那个人……是林诺雪。
严浩翔坐在椅子上,盯着屏幕上那个异常的峰值,感觉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块冰,那寒意正一点点向四肢百骸蔓延。
他想起了游轮案上,林诺雪对箭毒碱的熟悉,那种熟悉不是教科书式的,而是近乎亲昵的。想起了度假村婚礼案,她“随口”提及的南美箭毒特性,那些知识冷僻得连资深毒理学家都不一定记得。想起了她每次看尸体时,那种既温柔又冷漠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,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他拿起电话,拨给了贺峻霖。听筒里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
贺儿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

你能来一趟实验室吗?还有……把马哥也叫上。

怎么了?
贺峻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丝警觉。

样本被污染了。
严浩翔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林诺雪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

污染时间……是林诺雪单独在实验室的十分钟。
电话那头,贺峻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严浩翔以为电话已经断了。

我马上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