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当天上午10:00
地点:市局法医中心,解剖室一号台
孙雅被推进了解剖室。不锈钢的推车车轮在环氧地坪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。
解剖室里很冷,冷气开的很足,排风扇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。无影灯在解剖台上方亮着,惨白的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,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无所遁形。墙边的器械柜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整间屋子弥漫着来苏水与消毒酒精混合的气味,那是一种属于死亡的、洁净而冰冷的气息。
张真源主刀,林诺雪辅助,宋亚轩负责影像记录。严浩翔站在观察玻璃后,没有进去。他穿着白大褂,双手插在口袋里,指节捏得发白,透过那层薄薄的玻璃,看着台上那具苍白的人体。

外部检查完毕。
张真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死者女性,四十九岁,身高 163cm,体重 42kg。严重营养不良,皮下脂肪几乎消失,肋骨根根分明,像一架被风干的骨骼标本。全身皮肤可见弥漫性色素沉着,以腋窝、腹股沟为重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。毛发稀疏,眉毛、睫毛部分脱落,头皮可见散在的斑秃。符合慢性铊中毒典型体征。
林诺雪递上手术刀,刀锋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寒光
Y 形切口?


Y 形切口。
刀刃破开胸腹,皮肤与皮下组织分离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张真源的手法沉稳老练,刀锋游走如笔,但林诺雪的辅助更快——止血钳递出的时机、纱布按压的位置、组织剥离的角度,她和张真源像是共用一套神经反射,默契得近乎诡异。每当张真源的手指微微一动,她手里的器械就已经递到了最合适的位置,仿佛他们已经一起工作了十几年,而不是几个月。

肝脏重度脂肪变性,表面呈黄色网格状,质地脆软,像一块被泡发的海绵。
张真源切下一块肝组织,放进标本瓶,福尔马林溶液发出轻微的咕嘟声

小雪,看肾脏。
林诺雪探查双肾,她的手指在脏器间灵活地移动,动作精准得像在弹奏某种乐器
肾小管上皮细胞广泛坏死,皮质变薄,表面有细小的颗粒状凹陷。慢性铊中毒的靶器官损伤,和急性不同,这是长期低剂量摄入的结果,肾脏在漫长的三个月里一直在试图排毒,直到最后一刻。


胃肠道呢?
胃黏膜轻度糜烂,但未见急性出血。

林诺雪用长柄勺舀出胃内容物,暗绿色的液体流入不锈钢托盘,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
约 100ml,半流质,有中药残渣……红枣、枸杞、当归,还有……

她顿了顿,用镊子从残渣中夹起一片细小的、黑色的东西。那东西在镊子尖上微微颤动,像一条僵死的虫。

这是什么?
张真源凑近,眉头紧锁。
像是某种菌丝,或者草药残渣。

林诺雪放进证物袋,袋口密封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
需要显微镜确认。但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中药配方,颜色太深了,质地也不对。

观察玻璃后,严浩翔的眉头紧锁。孙雅以前不信中医,他听李维民说过,孙雅认为中药是“不科学的安慰剂”,有一次聚餐时甚至因为这个话题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。她怎么会服用中药?而且是在慢性中毒的晚期?

心脏。
林诺雪接过心脏,在托盘里轻轻切开,心肌的纹理在刀下展露无遗
心肌纤维化,心内膜下有散在出血点,像撒了一把细小的朱砂。不是致死直接原因,但说明毒素已经侵蚀到循环系统,心脏在最后阶段一直在超负荷运转。


死亡直接原因?
应该是呼吸中枢麻痹。

林诺雪切开脑组织,动作极其轻柔,仿佛在剥开一颗熟透的果实
张真源沉默了几秒,手术刀悬在半空,一滴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尖滑落,在托盘里溅开一朵小小的花

慢性毒杀。凶手不想让她死得太快,也不想让她死得太痛苦。或者说,凶手想让她在清醒中,一点点感受自己生命力的流逝。看着自己的头发掉光,看着自己的指甲变形,感受着内脏一点点衰竭……这是一种……
凌迟。

林诺雪突然说,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空气。

什么?
张真源没听清。
三个月。

林诺雪抬起头,看向观察玻璃后的严浩翔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仿佛能穿透那层玻璃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
三个月的慢性毒杀。翔哥,李维民……当年给林毅洛验尸的时候,也是这么冷静吗?

严浩翔隔着玻璃,瞳孔骤然收缩。
林毅洛。十年前那场车祸的死者,林诺雪的养父。而李维民,正是当年出具“意外交通事故”结论的法医。那个名字像一颗子弹,在这一刻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眉心。
她知道了。她早就知道了。1
这伏笔埋得好绝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