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游轮案结束后第十二天,清晨 06:40
地点:雁南市滨江花园,7 栋 1902
天还没亮透,青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悬着。雾蒙蒙的雨丝斜斜地飘着,被晨风卷着,扑在落地窗上,发出细碎的、近乎呜咽的声响。窗外的江面隐没在浓雾里,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汽笛,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。
丁程鑫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。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,像一把钝锯割破了凌晨的混沌。他猛地从浅眠中弹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,屏幕上跳动着值班室的号码,那串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冷的蓝光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连续侦办游轮案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半麻痹的清醒状态,神经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,稍微一碰就嗡嗡作响。床头柜上的半杯冷茶还保持着昨晚的位置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

喂?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睡眠不足的粗粝感。
“丁队,解放路派出所转来的案子。”值班警员的声音很急,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,背景音里还有警车引擎的低鸣,“滨江花园 1902,死者女性,独居,保姆今早送菜时发现大门虚掩,进屋后人已经凉了。现场没有明显外伤和翻动痕迹,排除入室抢劫。但……死者身份有点特殊。”

谁?
丁程鑫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。滨江花园是雁南市最早的一批江景豪宅,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,但能让值班室在清晨六点四十就紧急来电的“特殊身份”,绝不会只是有钱那么简单。
“孙雅。四十九岁,是……是咱们市局退休老法医李维民的前妻。李维民您记得吧?十五年前给您师父那辈当顾问的,后来调去省厅,前年退休了。”
丁程鑫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手机的外壳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李维民。十年前,林建国车祸案的验尸法医。那份写着“意外交通事故”的尸检报告,右下角签的就是李维民的名字。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那扇门。

通知专案组。
丁程鑫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。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声音低沉而急促。

所有人,现场见。
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。
—• тнє♡тιмєƨ♡ғʋтʋяє • —
07:25,案发现场。
滨江花园是雁南市最早的一批江景豪宅,1902 在顶层,视野开阔,也意味着邻居稀少,监控死角多。电梯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,被保洁擦得光可鉴人,倒映着专案组一行人凝重的面容。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系统散发出的白茶味,但那股甜腻的清香此刻却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违和——在这栋豪宅的深处,有一具尸体正在慢慢变凉。
专案组到齐时,派出所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线,黄色的隔离带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张真源蹲在玄关处换鞋套,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拖延什么。看到丁程鑫进来,他站起身,面色凝重,眼底有淡淡的血丝。

丁哥,死者状态……不太对劲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客厅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,只留了一线缝隙,灰蒙蒙的天光漏进来,在意大利手工地毯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斑。孙雅仰面倒在那道光斑旁边,穿着真丝睡袍,墨绿色的丝绸皱巴巴地缠在她瘦削的身体上,像一滩枯萎的水草。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毯上,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,那不是普通的失血白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蜡质般的惨白,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她的姿势很平静,太平静了。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,双腿微微曲起,像是睡着后从沙发上滑了下来,没有挣扎痕迹,没有呕吐物,指甲完整,甚至连睡袍的褶皱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详。
但贺峻霖注意到了她的头发。
稀疏。发缝宽得惊人,头皮在顶灯下泛着不健康的粉红色,几缕残存的发丝干枯得像秋天的稻草。三个月前他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见过孙雅,那时她还是一头浓密的栗色卷发,在会场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,笑起来的时候发梢会轻轻晃动。而现在,那些美丽的头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薅走了。

脱发。
贺峻霖蹲下身,对张真源说,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

严重的、不正常的脱发。
张真源戴上手套,手套与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睑,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干燥1
这案子越来越有悬念了

角膜混浊度中等,尸僵已经形成并固定,死亡时间……十二到十四小时,昨晚六点到八点之间。瞳孔散大,但不像急性药物中毒。结膜有轻微黄染。
他的手指移到死者的牙龈,轻轻按压,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

严浩翔,你来看这个。
严浩翔走过去。他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目光在触及死者面容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认识孙雅,作为李维民的前妻,以前市局聚餐时见过几次,点头之交,不算熟悉。她总是在角落里安静地笑着,端着红酒杯,很少说话,像一幅色调柔和的背景画。

牙龈铅线。
他的声音透过口罩,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他凑得更近了一些,几乎能闻到死者口腔里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、类似金属的腥甜味

不,不是铅。颜色更深,偏黑蓝色……是铊,或者砷。

慢性中毒。
张真源下了判断,声音里有一种法医特有的冷静,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勘查箱的金属锁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诺雪拎着勘查箱走进来,银白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几天没有睡好。她扫了一眼现场,目光在死者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,像只是看到了一具普通的教学标本,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涟漪。
铊中毒的话,会有米氏线。

她放下箱子,从包里取出手套,动作熟练得像在实验室开始一天的工作,指尖翻飞间手套已经服帖地覆在手上
指甲根部,白色横纹。死亡前三到四周出现,随指甲生长向远端移动。死亡时间十二小时的话,应该还能观察到。

她跪在尸体旁,膝盖下的地毯陷下去一块。她轻轻抬起孙雅的右手,死者的手指已经僵硬,关节弯曲成一种诡异的弧度。死者的指甲修剪得很精致,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林诺雪用棉签蘸取洗甲水,擦去拇指指甲的甲油,动作轻柔而稳定。
一道清晰的、乳白色的横纹暴露在众人眼前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,横亘在粉红的甲床上,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米氏线。

林诺雪轻声说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医学事实。
确诊了。慢性铊中毒,病程至少三个月。

严浩翔僵在原地。
三个月。孙雅是三个月前回国的。而林诺雪,也是三个月前回国的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脑海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精准。但他立刻把它拔了出来,扔进了理智的垃圾桶。不,不可能。他对自己说,她是法医,是同事,是……

我需要血液、尿液、头发样本。
严浩翔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

做原子吸收光谱,确认铊浓度。还有……胃内容物,看她昨晚吃了什么。
我来取样。

林诺雪抬头看他,目光清澈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
翔哥,你去准备仪器。这里交给我和张哥。

严浩翔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阳台。他需要透口气,需要江风吹散脑海里那个荒谬而可怕的联想。
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,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,像是突然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腰。他又看了看林诺雪。她正用手术剪剪下死者的一缕头发,动作轻柔得像在采集珍贵的考古样本,剪刀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晨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,美好得像一幅油画,如果忽略她指尖那缕枯死的头发的话。
但贺峻霖想起的,是游轮案结束那晚,她站在甲板上说的话——海风把她的银白长发吹得猎猎作响,她望着漆黑的海面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最可怕的凶手,是为了‘审判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