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当天下午 17:00
地点:市局档案室
贺峻霖没有直接去实验室。
他坐在档案室的角落里,周围是高耸的金属档案架,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,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,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,无数微尘在那道光柱里疯狂地舞蹈。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屏幕上,是孙雅的全部资料——入境记录、就医记录、社交关系、银行账户,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孙雅,四十九岁,原市舞蹈团演员,后转行做艺术品经纪。三个月前从洛杉矶回国。无固定职业,独居。她的社交账号里充斥着画廊开幕、艺术品拍卖的照片,笑容优雅而疏离。
社会关系里,除了几个艺术圈的熟人,最近联系最频繁的,是一个叫“沈悦”的表妹。
沈悦。
贺峻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指尖冰凉。
他调出了 2016 年雁南一中霸凌案的卷宗。泛黄的扫描件在屏幕上展开,像一扇通往黑暗过去的门。受害者:林若冬,十七岁,从三楼坠落,脊椎断裂,精神崩溃。施暴者名单里,第一个名字就是沈悦。那个名字旁边还贴着一张模糊的证件照,照片里的女孩梳着马尾,笑容甜美,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而孙雅,是沈悦的姨妈。
贺峻霖的呼吸变得沉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灰尘。他继续深挖,在一份泛黄的询问笔录里,找到了一行被很多人忽略的记录,那行字被岁月的痕迹晕染得有些模糊,却依然像刀子一样锋利:
“2016 年 8月 26 日,林毅洛向派出所反映,收到匿名威胁电话,对方称‘如果敢告,让你两个女儿没好日子过’。同日,林毅洛妻子王秀兰在医院陪护林若冬时,有一名戴珍珠耳环的瘦削女子进入病房,自称是‘沈悦的家长’,对王秀兰说:‘撤诉,不然你小女儿也没好日子过。’”
贺峻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,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,像是有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过。
他继续翻,找到了十年前林毅洛车祸案的卷宗。尸检报告右下角,签着李维民的名字,那签名龙飞凤舞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。结论:意外交通事故。刹车失灵,车辆失控。
但在卷宗的最后一页,有一份被驳回的复检申请。申请人是王秀兰,理由:怀疑丈夫死因。驳回理由:证据不足,维持原结论。
驳回签字人:李维民。
贺峻霖合上电脑,屏幕的蓝光熄灭,档案室陷入一片昏暗。他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。过了很久,他才站起身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开车去了雁南市人民医院,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,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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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:30,雁南市人民医院康复科309病房
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着饭菜的油腻味,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气息。护士站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联播,声音开得很小,像蚊子的嗡嗡声。
林若冬正在窗边画画。她的下半身盖着毯子,毯子下隐约可见轮椅的轮廓。画笔捏得不太稳,在画布上留下一些颤抖的笔触,但色彩用得很大胆,大块大块的猩红和深紫纠缠在一起,像一场无声的爆炸。

林小姐
这伏笔埋得也太绝了吧
贺峻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框

我是贺峻霖,专案组的。我们见过。
林若冬转过头,眼神有些涣散,焦距在贺峻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聚拢,但认出了他

贺警官……晚晚的朋友?

对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
贺峻霖走近一步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

十年前,在医院里,有没有一个戴珍珠耳环、卷发的女人来找过你母亲?
林若冬的画笔停住了。颜料在画布上凝固成一道丑陋的疤痕。
她的手指开始发抖,越来越剧烈,画笔从指间滑落,在地板上滚出一道蓝色的痕迹。颜料滴在画布上,晕开一团猩红,像一滴血。

有。
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

她说……她说“你妹妹长得真好看,希望她别走你的老路”。她走了以后,我妈哭了一晚上……我妈抱着我,说她对不起我们,对不起晚晚……
贺峻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,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
那个女人
他轻声问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

你后来再见过她吗?
林若冬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泪水在里面打转,却没有掉下来。

三个月前。
她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

晚晚回来的那天。她站在走廊尽头,没有进来。但我认得她的耳环。珍珠的,很大的珍珠。她在笑,贺警官,她站在那儿,对着我笑……
贺峻霖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孙雅倒在豪宅地毯上的脸,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。
三个月前。林诺雪回国。孙雅出现。慢性毒杀开始。
而孙雅的前夫李维民,十年前掩盖了林毅洛的真正死因。
时间线像一条冰冷的蛇,缠住了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