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顾念白关了店。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闷响,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把钥匙收进口袋,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,巷口的风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。
他穿过几条街,推开了父母家的门。客厅里开着灯,暖黄色的,电视的声音不大,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。
父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但没有换台。茶几上放着一杯茶,旁边是那本《念白》,书签比上次又往书脊方向移了几格,约莫往后多翻了十来页。
“妈呢?”
“厨房。”
他换了鞋,绕过茶几,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,那本书的封面在台灯下微微反光,像一扇半掩的门。
父亲没有抬头,但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电视听的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父亲没有追问,遥控器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放了回去。
顾念白走进了厨房,母亲正在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,围裙还没解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洗手,吃饭。”她说,“你哥还没到,等他到了就开饭。”
他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,面前的菜冒着热气,碗筷已经摆好了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白米饭,米粒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一粒一粒的,像是被数过。
顾知瑾到的时候,菜已经凉了两道。他脱了外套挂好,在顾念白旁边坐下。四个人围着桌子坐定,酒杯端起来,没有碰杯,只是各自端了一下,然后放下。
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。十、九、八——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声音不大,隔着一层玻璃,闷闷的。七、六、五——菜还没吃完,但筷子已经放下来了。
四、三、二——顾念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,烟花在天上炸开,红的,金的,绿的,亮了一瞬,然后暗下去。一——新年快乐。
电视里主持人笑着说。母亲端起杯子:“新年快乐。”父亲也端了端,杯子没碰到桌面,只是顿了一下。顾念白喝了一小口酒,仍然是涩的,和去年一样,和前年也一样。
烟花还在放,但已经远了。他坐在窗前的位置,能看到几朵亮光在远处的楼群上空升起、扩散、消散。他记得过去每一个除夕夜,他坐在哪里,看着什么,身边的人在做什么。去年也是这里,前年也是。
这扇窗、这张桌子、这些人,在他记忆里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。他在想,很多东西都变了——他变了,工作变了,花开了又谢了,书出版了。
但这扇窗没有变。窗外的桂花树没有变——每年的新芽都会在同一个位置长出来,从不会跑偏半寸。厨房里母亲站在水池前,水声停了,碗碰碗的声音很脆,像在清点这一年的收尾。
烟花的最后一束光熄灭了,窗外的天恢复了深蓝色。他坐在那里,碗里的饭已经凉了,但他还没有放筷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身后的人在。在收拾碗筷,在关电视,在从书房门口探出身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桂花树,又一年过去了。树还是那棵树,他不再是去年的他。
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了,像一张被风吹过的书页,页码没变,页脚却多了一道折痕。
他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压了一下,像是替那棵树,在自己的位置上按下一枚安静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