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

十二月二十日，母亲发来了一张照片。不是发在群里，是单独发给他的。照片拍的是客厅的茶几——木头的，深棕色，用了很多年了，边角有些磨损。

茶几上放着一本书，封面朝上，是那本《念白》。旁边是一副老花镜，镜腿半开半合，搭在书脊上，像是刚从手里放下来。

书签夹在桂花树那一页，露出一小截米白色的边角。

顾念白看着那张照片，没有放大。他认得那个茶几，也认得那副老花镜。他爸的。他爸看书的时候会戴着它，看一会儿摘下来揉眼睛，再戴上去。

茶几上常年摆着报纸、遥控器、一杯半凉的茶。现在多了一本书，放在正中间，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：“爸看的？”

母亲回：“每天翻。翻到那页桂花树就不往后翻了。”

隔了几秒，又发了一条：“他问你，桂花什么时候开。”

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，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冬天的风里一动不动。

他打字：“秋天。”然后又补了一句：“明年秋天。”

母亲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，顾念白在店里坐了很久。他在想他爸坐在沙发上看那本书的样子——戴上老花镜，翻到桂花树那一页，看一会儿，合上，放在旁边，过一会儿又拿起来，翻到同一页。

他不知道他爸在看什么。也许是看那些花瓣落在地上的样子，也许是看那天的光，也许什么都没看，只是放在那里，知道里面有他儿子拍的照片。

他伸手把桌上那本样书拿过来，翻到桂花树那一页，也看了一会儿。花瓣是金黄色的，铺满青石板路，那天他在树下喝茶，记得风是凉的。合上书，放在一边，没有放回架上。

第二天，顾念白回了一趟父母家。推开门的时候，茶几上那本书还在，老花镜还在旁边。他走过去，拿起那本书翻了翻，书签夹在桂花树那一页，米白色的边角露出来。

他把它合上，放回原处，没有移动位置。父亲从书房出来，看到他在茶几旁边站着，没有问“你怎么回来了”。

他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走到茶几前，拿起那副老花镜戴上，坐下，翻开那本书，翻到桂花树那一页，看了起来。顾念白站在旁边，没有出声，也没有离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
母亲正在切菜，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，每一下都稳稳地落在同一个位置。他没有说话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，毛衣的肩上落着窗外的光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
她说：“桌上有汤，自己盛。”

他去盛了一碗汤，站在灶台旁边喝完了，把碗放进水池。母亲没有回头，手上的刀也一直没有停。

“晚上想吃什么？妈给你做。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

“那就做你爱吃的。”

他说好。他没有说那本书的事，她也没有问。

但他知道，那本书在茶几上，他爸每天翻到同一页，他妈在厨房里切菜，他站在灶台边喝汤。这就是了。不用多说什么。

汤喝完了，碗也放进了水池。窗外的光正在变薄，巷口的风凉了下来，明年的桂花，还早。但它在来的路上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站在她切菜的声响里，像是已经闻到了桂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