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顾念白醒得很早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冬天的清晨,天还没全亮。他躺了一会儿没有起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有鸟叫,远处偶尔的鞭炮声,还有风穿过桂花树的声音。他起来,走到窗前,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干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,在晨光里发着细碎的白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听到了厨房里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。很轻,像是刻意压着的,不想吵醒谁。锅盖碰锅沿的声音,橱柜关上的声音,还有水流进水池的声音。
他站在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,那脚步声在厨房里走动,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地砖上。
他走出去,客厅里没有人,只有茶几上那本《念白》还摊开着。书签又往前移了几页,夹在几张照片的中间,他认出了那一页,是他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一件厚外套,背影微微侧着,像是正看着某个方向。
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翻到这一页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把书合上,放回茶几边缘,和电视遥控器并排放着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,灶台上的火开着,锅里冒着白气。他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清晰而笃定。母亲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手里的勺子正在搅动着锅里的什么东西。
她好像还不知道他醒了,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。她穿了一件旧毛衣,袖口磨得有点发毛了,后背的弧度微微弯着,像一株正在向光倾斜的植物。
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上前帮忙。站了一会儿,他转身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电视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些,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。茶几上那本书还在,他伸手拿起来,翻到自己站在桂花树下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,放回去。
厨房里的脚步声还在走动,偶尔停下来,像在等水烧开。隔着墙,那些声音穿过早晨的安静,像被棉布包着一样,模糊而踏实。
他听见她掀开锅盖,又盖上,听见水流注入碗里的声音,绵延的、热腾腾的。然后脚步声停了下来,门框边她的影子先伸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圆,白瓷碗,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把碗放在他面前。
汤圆白白的,在碗里浮着,像一群刚从梦里浮上来的小动物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拿起勺子舀了一个,咬了一口,黑芝麻馅流出来,是甜的。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吃,只是看着他吃。
窗外的桂花树覆着一层薄霜,在冬日的阳光里慢慢变亮,正在从冬天的睡眠里醒过来。他咽下最后一口,放下勺子,碗底还剩薄薄一层汤。
他说:“妈,今年桂花开了,我给你摘。”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起身把他的碗收走了。窗外有鸟叫,新的,轻的,像是春天在远处试了试嗓子。
他听到母亲在厨房里放下碗,碰了一声,不重。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,落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