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

四月末，杭州的春天像一壶泡了太多次的茶，味道淡了，但还有余温。樱花谢了，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花瓣，被风吹到墙角、水沟、青石板路的缝隙里。柳絮在空气里飘着，像一场不会停的细雪，落在头发上、衣领上、窗台上。顾念白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，会先扫一下门口的柳絮，一团一团的，像棉花糖。扫完了，坐在门口晒一会儿太阳。春天的太阳，不烈，刚刚好。

那盆“未知品种”已经长得很高了。最高的那棵有半尺高了，叶子密密麻麻的，挤在一起，像一群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叶子是深绿色的，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，摸上去软软的。花苞还没有，但快了。不知道会开什么颜色，不知道会开几朵。但他不急。

四月二十五日，顾念白收到了一条消息。是二辰发来的：“念白，我这几天来杭州。”顾念白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二辰又发：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？我给你带。”“没有。”“那我随便带。”“好。”二辰发了一个笑脸。

四月二十七日，二辰到了。下午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，背着一个双肩包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站在店门口，先看桂花树。“你这树长得不错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“比去年高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这个‘嗯’是同意我说的，还是随便应的？”顾念白看了他一眼。“同意。”

二辰笑了一下，走进店里。他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，“给你带的，沟帮子熏鸡。你不是说上次的好吃吗？这次又带了两只。”顾念白看着那两只真空包装的熏鸡，说：“上次没吃完。”“这次慢慢吃。”“嗯。”

二辰坐下来，自己倒了杯茶。他看了看窗台上的花，那盆“未知品种”。“你这又是什么花？”“不知道。老板说叫‘未知品种’。”“你又种不知道的东西？”“嗯。”

二辰摇了摇头。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种，什么都不知道。波斯菊不知道，春天不知道，现在又来个未知品种。你就不怕种出来是草？”“草也行。草也绿。”二辰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真是。”

那天下午，二辰在店里坐了很久。不说话，坐在椅子上看顾念白修相机。窗外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在青石板路上晃动。偶尔有人走过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安静，但不冷清。

傍晚，他们去巷口吃了片儿川。老板娘看到二辰说“你朋友又来了”，二辰说“来吃面”，老板娘说“这次还是你请客？”二辰说“是他请”，指了指顾念白。顾念白点了点头，付了钱。面端上来的时候，热气糊了两个人的脸，他们低着头吃，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“念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夏天快来了。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夏天来了，你还在这里吗？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

二辰没有再说话。他吃完面，把碗里最后一滴汤也喝干净了，放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。“念白，我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夏天再来看你。”“好。”

二辰站起来，走出面馆。顾念白没有送，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直到看不见了。顾念白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汤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回店里。

窗台上的花盆里，那盆“未知品种”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。最高那棵的顶端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凸起，像一颗还没长出来的米粒。他凑近看了看，看不清楚。也许是花苞，也许是叶子。但他觉得，快了。它在准备了。他也在准备。等夏天来，等花开，等朋友再来。等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