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杭州的春天终于走到了最盛的时候。樱花开了,满树的粉白,风吹过的时候,花瓣落得像一场细雪。西湖边全是人,断桥上挤满了拍照的游客,笑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过节。顾念白没有去西湖,他站在店门口,看着巷口的桂花树。新叶已经长得很大了,浅绿色变成深绿色,在风里哗哗地响。桂花树不开在春天,它在等秋天。顾念白也在等,等他的花。
那盆“未知品种”已经长了六片叶子了。最高那棵有两寸高,嫩绿色的,在阳光里微微发亮。顾念白每天浇水,每天看。不是着急,是想看着它们长。今天比昨天高了一点点,明天会比今天高一点点。看不出来,但它们长了。
四月五日,清明节。顾念白回了父母家。母亲做了青团,绿色的,圆圆的,豆沙馅的。他吃了两个。
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。父亲在旁边没有说话,但也吃了两个。
吃完青团,顾念白去了阳台。阳台上的花开了——去年那盆不知道名字的、红色的花,今年又开了。比去年开得多,满满一盆,像一团火。他蹲下来看了很久。“妈,这盆是什么花?”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不知道。别人送的,说是好养。”又是好养。顾念白笑了一下。“妈,你养了它多少年了?”“三年了。”“每年都开吗?”“每年都开。”每年都开。不管知不知道名字,不管是不是好养,它开了。年复一年。
那天晚上,顾念白躺在小时候的床上。窗台上那盆花在月光里红着,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焰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他想起母亲养的那盆花,三年了,每年都开。它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,别人说它好养,它就活了,就开了。人大概也是这样。不需要知道太多,活着,等着,开着,就行了。
四月十日,顾念白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余庆伟打来的。“念白哥,我种的发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。“什么发了?”“不知道。老板说好养的那个。发了。”顾念白笑了一下。“那好好养。”“嗯。”电话挂了。
四月十五日,安静公主发来了一张照片。是她窗台上的花,一盆小雏菊,白色的,开了一小片,像碎掉的云朵。配文:“念白哥,我换花种了。雏菊,好养。”顾念白回:“好看。”“你什么时候来看?”“快了。”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“这次是真的。”安静公主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,但她知道。快了。
四月二十日,谷雨。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。母亲打电话来说要喝茶,顾念白煮了一壶雨前龙井。茶汤淡黄色,透亮,入口微苦,回甘。他坐在店门口喝着茶,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。春天快过完了,夏天要来了。窗台上的花已经长得很高了,六片叶子,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花,也许下个月,也许再下个月。不着急。等了这么久了,不差这几天。他在等花开了。等花开了,夏天就来了。夏天来了,朋友就来了。那盆花会开,会谢。朋友会来,会走。但他在,花盆在,店在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