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之后,日子一天一天地长。
不是一下子能看出来的,是慢慢的。顾念白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,天比前一天亮了一点。今天比昨天亮,明天比今天亮。你不注意就发现不了,但你注意了,就能看到。他每天早上站在店门口看一会儿天,看灰蓝色变成浅蓝色,看云从西边移到东边。这不是在等春天,是在看白天变长。春天还远,但白天在变长。这是一个信号——冬天在走,只是走得慢。
十二月二十五日,圣诞节。店门口来了一个小孩,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戴着一顶毛线帽,帽顶上一个绒球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。他站在店门口,看着窗台上的空花盆。
“哥哥,你的花呢?”
顾念白低下头看他。“谢了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再开?”
“春天。”
“春天是什么时候?”
“再过几个月。”
小孩想了想。“那好久啊。”
“嗯,好久。但等到了,就开了。”
小孩点了点头,跑开了。红色的羽绒服在巷子里越来越小,像一个移动的小红点。顾念白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。问大人“春天什么时候来”,大人说“快了”,他就等。等着等着,春天就来了。小孩不知道“快了”是多久,但他愿意等。大人知道“快了”大概有多久,反而不愿意等了。知道太多了,就不愿意等了。
那天晚上,他发了一条动态。一张照片——窗台上的空花盆,月光照在黑色的土上,什么也没有。配文:“圣诞节。花盆空的。等春天。”
评论区有人说:“念白哥,圣诞快乐。”他回:“快乐。”有人说:“念白哥,春天还有多久?”他回:“三个月。”有人说:“三个月很快的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三个月,不长不短。种得了一盆花,等得了一个人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,安静公主寄来了一箱东西。拆开,是腊肠、腊肉、一包干冬菇,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。附着一张纸条:“念白哥,过年吃这个。你试试。辣椒酱不辣,外婆调的方子。”
顾念白把腊肠挂在厨房的钩子上,腊肉用报纸包好放进冰箱。那罐辣椒酱他打开闻了闻,确实不辣,是那种带着豆豉香的、咸咸的味道。他夹了一小块尝了尝,好吃。拍了张照片发给安静公主,配文:“收到了。好吃。”安静公主回:“你还没吃饭就说好吃?”他回:“尝了。”安静公主发了一个笑脸。
十二月三十日,二辰发来了一段视频。是他在老家的厨房里,他妈妈在包饺子,他站在旁边捣乱。他妈妈用擀面杖敲了一下他的手,他笑着躲开。视频拍得很晃,声音也很杂,但他笑得很开心。顾念白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听那个笑。然后把视频存了下来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,一年中的最后一天。
顾念白去了店里,但没有开门。他坐在店里,没有修相机,就坐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工作台上,照在空花盆上,照在那本被夹得快要散架的《理解曝光》上。他从书架上拿下那本书,翻到第87页。里面夹了很多东西——那张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,母亲的字条,王不染的拍立得,安静公主的千纸鹤,皮皮皮皮朱的桂花,孙恩盛的CD封面,迪士尼在逃公主的明信片,余庆伟的贝壳,小黄豆的画。一张一张,都是时间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上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,从工作台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地上。他坐了一下午,等太阳落山。
傍晚,他关了店,走回家。母亲做了年夜饭,一桌子菜,跟去年一样。顾知瑾在擦桌子,父亲在喝茶。四个人坐在餐桌前,杯子碰在一起,玻璃的声音很脆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母亲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顾念白说。
父亲没有说话,但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。一口闷,跟去年一样。顾知瑾看了他一眼,也喝完了。顾念白喝了一小口,红酒还是不好喝,涩。但他咽下去了。
电视里开始倒计时。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新年快乐。窗外的烟花响了,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,红的,金的,绿的。顾念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烟花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又暗了,又亮了。
手机震个不停。王不染发了一个红包,配文“新年快乐”。二辰发了一段语音,点开是他在喊“念白哥新年快乐”。安静公主发了一张照片——她家的年夜饭。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张自拍,穿着红色的毛衣。孙恩盛发了四个字:“新年快乐。”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段自己唱的歌。余庆伟发了两个字:“新年。”
他一条一条地回。余庆伟那条他回了两个字:“新年。”
发完消息,他站在窗前继续看烟花。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,天上落下来一些细细的火星,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他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。窗台上的空花盆在月光里安静地等着。标签还在:“春天。2024年等。”等春天来,等花开,等人来。等就是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今年过完了。明年开始了。不知道明年会怎样,但他还在。花盆还在。等的人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