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杭州下雪了。不是大雪,是细细密密的雪粒,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,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。顾念白早上开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雪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落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上,像开了一树小小的白花。他伸出手接了一朵,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。冰凉凉的,沿着掌纹流下去。
他回到店里,没有关门。让雪飘进来一些也没关系,反正也不会积起来。窗台上的空花盆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黑色的土变成了灰白色。他看了那花盆一会儿,没有扫掉。雪也是季节,是该在的。等它自己化。
十二月八日,王不染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是他窗台上的雪景,厚厚一层,白茫茫的。配文:“下大雪了。你们那下了吗?”安静公主说:“没下。”迪士尼在逃公主说:“下了。”二辰说:“早下了。”孙恩盛说:“下了。”皮皮皮皮朱说:“加一。”余庆伟说:“湖北没下。”顾念白拍了一张店门口的雪景,薄薄的一层,青石板路还是青灰色的。配文:“杭州下了。不大。”
王不染说:“你那雪太小了。来我这看大雪。”顾念白回了一个字:“冷。”王不染说:“我给你买羽绒服。”顾念白说:“好。”王不染发了一长串省略号:“你真的来?”“嗯。”“什么时候?”“冬天过完之前。”王不染发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十二月十五日,顾念白收到了一个包裹。拆开,是一件羽绒服。藏蓝色的,厚实得像一床被子。寄件人是王不染。附着一张纸条:“你不是说冷吗?穿这个来看雪。”顾念白穿上试了试,大了一号,袖子长了一截,但很暖和。他把袖子卷起来,拍了张照片发给王不染,配文:“大了。”王不染说:“大了刚好,里面可以加衣服。”“你买之前不问尺码?”“问了就不惊喜了。”顾念白没有回。他穿着那件羽绒服在店里走了一圈,暖和。大了也暖和。
十二月十八日,母亲打来电话。“知瑜,你那个羽绒服谁买的?”“朋友。”“什么朋友?”“王不染。”“王不染是谁?”“一个朋友。”“男的女的?”“男的。”“他为什么给你买羽绒服?”“因为山东冷。”“你又不山东。”“他让我去山东看雪。”“你去吗?”“去。”“什么时候?”“冬天过完之前。”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多穿点。”
十二月二十二日,冬至。白天最短的一天。母亲打电话来说要吃饺子,顾念白说好,但他没有回去。他在店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。锅不大,一次只能煮二十来个。他看着水烧开,把饺子放进去,用筷子轻轻搅了搅。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白白的,像一群小鱼。他盛了一碗,坐在店门口吃。巷口的风灌进来,冷,但不刺骨。冬天就是这样,冷是冷,但可以扛。
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,配文:“冬至。吃饺子。 他吃完了那碗饺子。汤也喝了,碗底干干净净。窗外的雪停了,天还是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看不到太阳。但白天最短的一天已经过去了,从明天开始,白天会越来越长。不是一下子变长,是一天一天地长。你看不到,但它长了。回头看的时候,才发现天黑得比以前晚了。他在等那天。不是等春天,是等白天变长。长到能看清桂花树上的新芽,长到能坐在店门口吃饺子的时候不用开灯,长到他觉得一天的时间够用了。
那天晚上,他发了一条动态。一张照片——店门口的雪,薄薄的一层,青石板路还是青灰色的。配文:“冬至。白天最短的一天过了。后面会越来越长。”
评论区有人说:“念白哥,你在等天亮吗?”他回:“等。”有人说:“念白哥,天会亮的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有人说:“念白哥,我们陪你等。”他看着那四个字——“我们陪你等”。把手机放下,坐在工作台前。台灯亮着,光晕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。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盏台灯调亮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