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七日,立冬。
杭州的秋天走得干脆,一夜之间风就凉了。顾念白早上出门的时候,巷口的桂花树光秃秃的,花全落了。叶子还在,绿着,但不像夏天那么亮了,像是蒙了一层灰。他裹了裹围巾,母亲去年织的那条,深灰色的,针脚不太匀,但很暖和。风灌进巷子的时候,他缩了缩脖子,快步走到店里。
立冬要吃饺子。母亲打了电话来:“晚上回来,包饺子。”顾念白说好。母亲又加了一句:“你哥也回来。”他说好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工作台前,没有修相机。他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光秃秃的,枝干在风里轻轻摇着。没有花了,没有香味了。但它在,叶子还在。叶子落了还会长,花谢了还会开。树在就行。
下午,他提前关了店,走路回家。立冬的风很干,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刮他的脸。他走得快了一些。到家的时候,母亲已经在包饺子了。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,饺子皮一张一张摞起来,像一叠小小的月亮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洗手,帮忙。”
他洗了手,坐下。这次包得比去年好了一点,至少站着不倒了。母亲看了他包的饺子一眼,没说话,继续擀皮。她不说“进步了”,但也没说“还是丑”。不说就是进步。
父亲从书房出来,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他没说话,也没走。站在那里看着妻子和小儿子包饺子,面粉沾在两个人的手指上、袖口上。他看着,像是看一幅画。顾知瑾到的时候,饺子已经包完了。三大盘,站着的、躺着的、歪着的都有。母亲煮了水,饺子下锅,白白的在沸水里翻滚,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
“哥,你猜哪个是我包的?”顾念白问。
顾知瑾看了一眼。“那个。还有那个。旁边那个是妈包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丑。妈的不丑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,但顾念白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一下。
饺子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每个人的脸。顾念白夹了一个自己包的,咬了一口,猪肉白菜馅,不咸不淡,刚刚好。他嚼了很久。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“好吃。”“这次真的好吃还是客气的?”“真的好吃。不咸了。”母亲笑了一下。
父亲没有说话,但他吃了两盘。吃完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饺子不错。皮的厚薄刚好。”母亲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父亲不说“好吃”,他说“皮的厚薄刚好”。意思是好吃。
吃完饭,顾念白帮母亲收拾。母亲洗碗,他擦碗。水流哗哗地响,碗碰碗的声音很脆。
“知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冬天冷,多穿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围巾还暖吗?”
“暖。”
“明年再给你织一条。换一个颜色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,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知瑜,你今年比去年好多了。”
顾念白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擦碗布。“嗯。”
“明年会更好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他相信。不是因为他知道了明年会怎样,是因为今年比去年好。明年也会比今年好的。不会一下子好,是一点一点好的。像树,一年一年地长。你看不到它在长,但它长了。你回头看的时候,才发现它比去年高了一截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窗外的月亮很亮,但窗帘拉了一半,月光只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台上那个空花盆。标签还在:“春天。2024年等。”等就是了,春天总会来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立冬了。冬天来了,春天就不远了。不是马上,是不远了。冬天的风很冷,但他在屋子里。屋子是暖的。饺子是暖的。围巾是暖的。他在,就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