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顾念白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不是那种远远的、闷闷的声音,就在楼下,噼里啪啦的,震得窗户都在抖。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手机,早上七点十二分。昨晚睡得不早,但醒得也不晚。没有以前那种“睡了跟没睡一样”的疲惫,只是有点不想起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一条光从缝隙挤进来,在枕头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。他把手放在那条线上,手心被晒得暖暖的。大年初一的阳光,跟平时不一样,好像更亮一点,更干净一点。
他赖了十分钟床,然后起来了。客厅里,母亲已经在忙了。灶台上煮着汤圆,白白的在水里翻滚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动物。
“妈,新年好。”
“新年好。洗手,吃汤圆。”
顾念白洗了手,坐在餐桌前。汤圆端上来,一碗五个,黑芝麻馅的。他咬了一口,馅流出来了,黑黑的,甜甜的。
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在他对面坐下来,端着自己的碗。“知瑜,你今年有什么计划?”
顾念白嚼着汤圆想了想。“把店开好。把身体养好。”还是这两个,跟上个月说的一样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把摄影课继续做下去。”这是第三个。他之前没说过,但一直在想。公益摄影课停了大半年了,去年夏天之后就没再开。不是忘了,是当时状态不好,做不了。现在状态好了一点,想做起来了。
母亲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支持你”。她说的是:“需要妈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行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。
父亲从书房出来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像是要出门。“爸,新年好。”顾念白说。“嗯。”父亲应了一声,在餐桌前坐下。母亲给他端了一碗汤圆,他吃了两个,放下碗。
“今天去你大伯家拜年。”父亲说。
“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
“好。”
大伯家在城西,开车半个小时。顾知瑾开车,父亲坐在副驾驶,顾念白坐在后座。车里没开音乐,很安静。窗外的街道上没什么人,店铺都关着,只有红色的春联和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杭州的春节,像一座空城。平时挤满游客的西湖边,今天只有零星的几个人,像是这座城市在一年里终于喘了一口气。
大伯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,没有电梯。爬楼梯的时候,父亲走得很慢,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下。顾念白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父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不像以前那么直了。但走路的样子没变,还是那样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慢。
“爸,你慢点。”顾念白说。
“不慢。”父亲说,但步子还是放慢了。
大伯开了门,头发也白了,比父亲还白。两个老人站在门口,互相看着,都没有说话。然后大伯伸出手,父亲也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“新年好。”大伯说。“新年好。”父亲说。就这样,没有拥抱,没有寒暄,跟平时见面没什么两样。
但顾念白知道,这两个“新年好”里,有他们七十多年的人生。有一起长大的记忆,有各自成家后的疏远,有父母去世时的抱头痛哭,有几十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手足之情。都在那一个握手,两声“新年好”里了。
坐下喝茶的时候,大伯问起了顾念白。“你现在还在做那个……拍照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说你做得不错。”
顾念白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在看茶杯,没有抬头。“还行。”顾念白说。
“你爸这人不会夸人,”大伯说,“他说‘还行’就是‘很好’。”
顾念白低下头。茶是龙井,有点苦,但回甘。
大伯母从厨房端出水果来,苹果、橘子、车厘子,摆了一大盘。“吃,别客气。”顾念白拿了一个橘子,剥了皮,掰开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不是安静公主寄的那种橘子,但也甜。
走的时候,大伯送到门口。“常来。”他说。顾念白说“好”。他不知道会不会常来,但他知道大伯希望他来。这就够了。
回家的路上,顾念白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。杭州的冬天,树是秃的,天是灰的,但阳光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幅素描。
“知瑜。”顾知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年后要不要搬回家住?”
顾念白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妈想让你搬回来。”
“妈说的?”
“嗯。”
顾念白看着后视镜里哥哥的眼睛。他没有问“你想不想”,他问的是“妈想不想”。他哥就是这样的人,永远把别人的需求放在前面,永远不承认自己也需要什么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顾念白说。
“嗯。”
到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厨房准备午饭。顾念白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在切菜,刀工还是那么好,咔咔咔咔,一片一片,厚薄均匀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希望我搬回来住?”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“你一个人住,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以前你没生病,我不担心。现在你生过病,我不放心。”
顾念白没有说“我已经好了”,因为他还没好。他也没有说“你不用不放心”,因为他知道母亲不会听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母亲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不急。你慢慢考虑。”
那天晚上,顾念白回到自己的公寓。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圆圈。
他在想母亲说的那句话。以前你没生病,我不担心。现在你生过病,我不放心。
不是他不让人放心,是“生病”这件事本身不让人放心。就像一台修过的相机,你知道它还能用,但你总会担心它什么时候又会坏。
他拿起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我下周搬回去住几天。”
母亲回得很快:“好。”
他又发:“不是一直住,先住几天看看。”
母亲回:“好。”
他又发:“你不问为什么吗?”
母亲回:“不问。你回来就行。”
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,把手机放在胸口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从窗帘缝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他闭上眼睛。今天没有吃药。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忘了吃。也许是前天,也许是大前天。他记不清了。但他没有失眠。
他在想,也许不是因为药,是因为家。因为你知道了有一个地方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都会让你进去。不用敲门,不用问“我可以进来吗”。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。钥匙在你手里,门也一直开着。